灵石消耗得极快。青叶飞舟全靠风系符文阵驱动，而符文阵的能源便是灵石。
五千里路，已用了近十块中品灵石。
照此下去，未到云梦郡，灵石便要见底。
陈源只得让白芷再去坊市兑了些，才勉强维持日常消耗。
正思忖间，船尾的白芷忽然轻“咦”一声。
陈源抬头望去，一座险峰赫然出现在前方。
此山生得极为凶恶，山脚明明是茂密树林，山峰却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还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师姐，这山看着凶险，咱们绕过去吧。”陈源皱起眉。
白芷点头，正要操控飞舟转向，柳莺儿突然喊道：“陈大哥，那里有个村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山脚下的树林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坐落着个小小的村落，一条泥路从村中延伸而出，弯弯绕绕穿林而去，不知通向何方。
陈源不愿被凡人撞见，从储物袋摸出两张隐身符，注入灵力拍在飞舟上。
符纸亮起，化作一层透明光罩将飞舟笼罩。
飞舟划着弧线从村落上空掠过，正要偏转绕开，柳莺儿又一声惊呼：
“他们在干什么啊！”
飞舟缓缓减速。
只见村落前方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衣衫褴褛，簇拥着几个藤笼，似乎分成两拨，情绪激动，怒骂声、哭号声，连半空中的陈源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拨人抬着藤笼要出村，另一拨人正在阻拦，推推搡搡，场面混乱。
这时，一个衣着稍整洁的老人冲出来，对着阻拦的人厉声呵斥，还举起拐杖重重抽打。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十几个村民抬着藤笼向外走去。
“白芷，走吧。”看了几眼，也算满足了柳莺儿的好奇心，陈源不愿多管闲事，准备动身。
白芷却突然低呼：“师哥，那笼子里……都是小孩子！”
陈源定睛细看。
此时人群散开，藤笼完全显露出来，每个笼子里赫然装着两三个幼童，正嚎啕大哭，拼命挣扎。
陈源心头一震，“卖妻鬻子”四个字瞬间闪过脑海。
可这些村民虽衣衫破旧，体格却颇为健壮，看着就是普通农户，绝非饥民，断不至于要靠卖儿卖女过活。
那些孩子不过五六岁，和当初的阿离年纪相仿，被村民扛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几只小手从藤笼缝隙里伸出，胡乱挥舞。
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妇人，哭喊着追上去，状若癫狂，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见此情景，柳莺儿转过头，眼泪汪汪地拉着陈源的衣袖：“陈大哥，救救他们吧。”
白芷也气得浑身发颤，正要落下飞舟，陈源却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插手。仙凡禁令，你忘了？”
他伸手指去。村口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上悬着一面旗帜，“玄元宗”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白芷愣住了。
仙凡禁令，是罗天世界这两万年来无形当中形成的铁律，为所有宗门共同遵守，违者将为天下所不容。
其中一条便是——修士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触其他宗门领地内的凡人，坊市中的凡人仆役除外。
这规矩的根本，是为了保障宗门利益，确保自家领地内凡人生出的有灵根者——即“灵苗”，只能被收入自家宗门，杜绝外来修士染指。
那些村人扛着孩子，正往山峰方向走去。人群中一个妇人突然晕厥在地，周围的人急忙围上去施救。
白芷咬着牙：“师弟，仙凡禁令虽严，可这荒山野岭，又无其他修士，我们救了人就走，谁会知晓？”
陈源又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他岂会不懂？宗门不可能时刻盯着自家领地，违反禁令者本就不少，否则世上那么多散修，哪来的传人？可——凡人之间的纷争，作为过路修士，没弄清缘由，怎能贸然插手？世间好心办坏事的例子还少吗？更何况他们还在流亡途中，不宜节外生枝。
正要再劝，山脚之下突然亮起一道遁光，直朝此处飞来！
三人急忙操控飞舟下落，藏进一片浓密的树冠中。
那遁光飞近，却是一件青色舟型法器，落在扛着孩子的村人身前，三个修士从中跃出。
村民们慌忙跪拜，为首的修士却甩动长袖，施了个术法，将众人狠狠掀翻在地。
他似乎还不解气，厉声咒骂起来，声音随风飘来，陈源三人隐约能听见：“贱民！说了午时就要到，午时就要到！现在是什么时辰？耽误了道爷的大事，你们还想活命？”
似乎有人低声辩解了几句，那修士更加愤怒，飞起一脚将人踹开：“要你们几个孩子，心疼什么？不拿孩子引蛇妖，蛇妖不除，你们全村人能活多久？不知好歹的东西！”
片刻后，那修士打骂够了，又甩动长袖，一股旋风卷起，将几个藤笼重重摔进青色舟中。
孩子们发出一阵惨叫，他却毫不在意，招呼一声，与另外两个修士架起法器，往山脚飞去。
白芷压低声音：“我没听错吧？他说蛇妖？”
陈源点头。
动物成妖，在大陆腹地极为少见。那修士是练气期，口称要斩妖除魔，说明那蛇妖修为不高，定然尚未幻形。
妖类若能幻化人形，便相当于人类筑基修为，不过那只是幻象，并非真正肉身。幻形之后，人类修士若不愿冲突，也会客气地称一声“道友”。大陆边沿人妖杂居之地，向来如此。
陈源沉吟片刻，下了决心：“走，咱们跟上去看看。”
一来，此事已明了，仙凡禁令中本就规定修士不得残害凡人。
二来——这大陆腹地，蛇妖怎会开灵智、修妖身？要么，是吞食了天材地宝；要么，便是此地有灵脉被蛇妖占据，借此吞吐灵气，化妖入道。
这里难道有灵脉……
第284章 血食
三个修士架着青色舟型法器，往山脚飞去。
舟上的藤笼堆叠在一起，笼中的孩子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有的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陈源操控青叶飞舟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隐身符的遮蔽，不敢靠太近。
那三个修士都是练气后期，神识不强，只要不靠得太近，不会发现他们。
白芷坐在船头，“他们要把孩子弄到哪儿去？”
“看样子去山里。”陈源盯着前方那座险峰，
飞舟跟着那三个修士绕过山峰，飞进一条狭窄的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削，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
谷底阴暗潮湿，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味。
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山谷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那里进进出出。
三个修士在洞口旁边降落，把藤笼从舟上搬下来，放在地上。
空地上还站着两个修士。
一个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面容阴鸷，手里握着一柄法剑。
另一个是个矮胖子，穿着褐色短褂，腰间挂着一串储物袋，正在洞口旁边摆弄几面阵旗。
“怎么才来？”灰蓝道袍的修士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不满。
“路上那帮贱民磨蹭，非要拦着不让走。”为首的修士把藤笼往地上一跺，溅起一片尘土。“耽误了道爷的时间，回去再收拾他们。”
矮胖子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行了，别抱怨了。阵法快布好了，你们来了就行。把孩子放好。”
三个修士把藤笼搬到洞口前方，一字排开。
笼子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动了，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笼子边缘，小手指头从藤条的缝隙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无助地抓着。
矮胖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灰扑扑的葫芦。
葫芦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表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拔开塞子，一股腥甜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走到藤笼前面，把葫芦里的液体泼在孩子们身上。
红色的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孩子们的头发、脸颊、衣襟往下淌。不是血，但也差不多了。
陈源看清了——是猪血。混着某种腥膻的妖兽油脂，味道浓烈得即使隔着百丈远，都能闻见。
孩子们被这腥味刺激得又开始哭，有几个孩子吓得拼命往笼子角落缩，小脸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污，看着触目惊心。
“蛇妖最爱吃血食。”灰蓝袍子的修士嘴角弯了一下，“这东西一泼上去，那畜牲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白芷攥紧了净莲剑的剑柄，银白色的剑光从鞘缝里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真是够黑心的。拿活孩子当饵。”
陈源按住她的手。“再等等。”
洞口那边，矮胖子已经布好了阵旗。七面小旗插在洞口周围的泥土里，青色的旗面上画着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谷底泛着微弱的灵光。矮胖子退后几步，双手结印，低喝一声:“起！”
七面阵旗同时亮起，青色的灵光从旗面上涌出来，在洞口前方交织成一张光网。光网不大，刚好罩住洞口和那几个藤笼。
“困阵。”白芷轻声说，“他们在困阵里面加了引灵纹。蛇妖从洞里出来，会被困阵缠住，引灵纹会把它的妖气往外抽。抽到一定程度，蛇妖就虚弱了，到时候他们再出手。”
矮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无根道长怎么还不来？”
灰蓝袍子的修士也抬头看了看天。“应该快了。道长说了午时到，现在午时刚过，再等等。”
“误了时辰，蛇妖不出来怎么办？”矮胖子有些焦急。
“不会。血食的味儿已经散出去了，那畜牲闻着就出来。”为首的修士走到藤笼旁边，踹了一脚最边上的那个笼子，笼中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别叫！再叫把你扔进去喂蛇！”
孩子们的哭声更大了，混在一起，在谷底回荡。有个年纪小些的，哭着哭着开始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发紫。
白芷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柳莺儿把脸别过去，埋在斗笠下面，肩膀微微发抖。
陈源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
他在那些孩子脸上，看见了阿离的影子。
阿离在老柳树下等奶奶回来，阿离在灶房门口喝粥，阿离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他现在还记得那颗石子，圆溜溜的，上面有道天然花纹，像片叶子。
这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遁光。
青色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从天边飞到了山谷上空。
遁光落下来，露出一个清瘦的老道士。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柄拂尘，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下颌的胡须足有半尺长，在风里飘着。
“无根道长！”矮胖子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
无根道长摆了摆手，走到洞口，目光在藤笼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阵旗的布置。
“困阵布得不错，就是引灵纹的节点偏了半寸。往左挪半寸，效率能提一成。”矮胖子连忙蹲下去调整阵旗。
无根道长又看向那几个被猪血浸透的孩子，皱了皱眉。“血食够了，再多蛇妖反而警觉。把这些孩子往后挪一挪，别放在困阵边缘，放在阵眼正前方。蛇妖出来，先被阵困住，再由你们出手。贫道在阵外压阵，以防那畜牲逃脱。”
为首的修士连忙点头，招呼同伙把藤笼往后挪。笼子里的孩子们被晃得东倒西歪，哭声更大了。
“道长，”灰蓝袍子的修士凑过去，压低声音，“这蛇妖若能收服，您答应我们的——”
“少不了你们的。”无根道长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这是《御兽诀》的手抄本，练到三层，能驱使练气期的妖兽。事成之后，另有灵石相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