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坠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锐蹲在清心亭里,面前摊着那枚玉简,手里攥着一根炭笔,正在地上画阵图。他画得很认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明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芷的草棚门缝底下,那道银白色的光还在。不浓不淡,和昨天一样。
柳莺儿闭关的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源在清心亭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骨片,并排放在桌上。
掌门令。子令。药圃令。
裂云蹲在桌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盯着那三块骨片。“你打算怎么用?”
陈源想了想。“掌门令给柳莺儿。子令留着。药圃令种在天目峰。”
裂云愣了一下。“种?药圃令怎么种?”
陈源没回答。
他把药圃令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把神识探入骨片。那些符文在他脑子里铺开,像一张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层田畦。
七层田畦,七个节点。节点之间用线条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
阵图的核心,在第七层田畦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和药圃令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把神识收回来,睁开眼。
“药圃令是阵眼。”他说,“插在第七层田畦的凹槽里,就能激活整个药圃的阵法。”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那你还等什么?明天就去插上!”
陈源摇头。“不急。先把地清完。沉积物没清干净,阵法激活了也没用。”
方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凑过来。“陈大哥,那个《基础阵解》,我看了一下午,看懂了一点。”
陈源看着他。“哪一点?”
方锐挠了挠头。“困阵。困阵的原理是以阵眼为中心,用符文构建一个封闭的空间。困住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困阵的强度,取决于阵眼的品质和符文的精度。”
陈源点头。“然后呢?”
方锐想了想。“然后......我试着画了一个小困阵,用灵石当阵眼。画完之后,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掉进去,没出来。”
陈源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阵图,看了三息。“阵眼偏了。往左挪一寸。”
方锐蹲下来,把灵石往左挪了一寸。阵图亮了一下。
他又扔了一块石头进去。石头掉进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没出来。
方锐的眼睛亮了。“成了?”
陈源点头。“成了。但还差得远。你这阵,困不住人。只能困石头。”
方锐也不恼,咧嘴笑了。“慢慢来。我不急。”
夜深了。
方锐回帐篷继续研究阵图。周明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林焕在清心亭里翻那枚骨片,把上面的符文一个一个记下来。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半闭半睁。
“陈源。”
“嗯。”
“你说天目宗以前种莲,种了上千年。种的什么莲?能吃吗?”
陈源想了想。“不知道。但枯叶说,莲能净化、能温养、能镇压。大概是不能吃的。”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不能吃,种它干什么?”
陈源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湖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枯叶说,天目宗的莲,种了上千年。上千年。一株莲,能活上千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枚掌门令。符文还在发光,一明一灭。
“裂云。”
“嗯。”
“明天你还是驮我去天目峰。”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起来。“又去?不是刚回来吗?”
“去把药圃令种上。”
裂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行。本座是护法,护法什么都能干。”
陈源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回草棚。躺在草席上,闭上眼。金蚕在陶罐里动了一下。
窗外,月光很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是那七层田畦,是那些刚冒头的嫩苗,是那块埋在土里的药圃令。
第237章 星轨初现
草棚里没点灯。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印。
陈源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着眼。
识海里,五颗星辰正围着万象树苗打转。灰黑打头,翠绿跟在后头,赤红、淡金、银白依次排开。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像老牛拉磨。
转了几圈,陈源发现一个怪事。
每颗星转到树冠正上方的时候,都会停一下。
不是卡住。很自然。像人走路,走到某个地方,会下意识停一停。
灰黑停,翠绿停,赤红停,淡金停,银白停。停一息,然后继续转。
五颗星,都这样。
陈源盯着这个现象看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娘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树冠上有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光晕不大,刚好罩住树顶。
五颗星转到这个位置,被光晕一裹,就停住了。
不是被拦住。是被“托”住了。
陈源把意念集中在灰黑星辰上。星正停在树冠上方,被那层银白光晕裹着,像泡在温水里。
他试着调动灰黑的力量。
以前调动灰黑,像隔着一层纱。知道力量在那儿,知道怎么用,但总觉得不痛快。像隔靴搔痒。
这次不一样。
意念刚动,灰黑就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星里涌出来,顺着意念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延迟,没有损耗。像把手伸进水里,水就是手,手就是水。
陈源睁开眼。
草棚角落里结着一张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蚊虫尸体,在月光下晃了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灰白色的光丝从指尖射出来,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凝成一只巴掌大的手掌。灰白色的,半透明,悬在掌心上方三寸。
他握拳。那只手掌也握拳。
他松开。那只手掌也松开。
心念一动,那只手掌飞出去,在草棚里转了一圈。经过那张蛛网时,带起的风把网吹得晃了晃,那只干瘪的蚊虫尸体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没声音。
手掌飞回来,落在桌上,抓起一只空碗。碗被托着,悬在半空,稳稳的。
裂云正蹲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只灰白色的手掌托着碗在屋里飘来飘去,那撮秃尾嗖地翘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鬼手?你从幽冥界带回来的?”
陈源没理它。把那只手掌收回来,灰白色光丝消散,碗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五色印记亮了一下,又暗了。
闭上眼,意识重新沉入识海。灰黑已经转过去了,现在是翠绿停在树冠上方。那层银白光晕裹着它,像泡在温水里。
调动翠绿的力量。
翠绿色的光丝从指尖射出来,凝成一只巴掌大的手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心念一动,手掌飞出去,落在窗台那盆驱虫草上,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颤了颤,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一圈,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你这是什么招?撒种?清土?现在又多了个鬼手?你到底有多少招?”
“不是招。是功法。”
“功法?”
“万物生灭诀第三层。”陈源说,“以前用五色星的力量,隔了一层。现在不隔了。”
裂云歪着脑袋想了想。“你是说——以前是借,现在是拿?”
“对。”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一下。“没听懂。但听起来挺厉害。”
陈源没再解释。站起来,走出草棚。
月光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净尘藤的叶片在夜风里晃,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发光。
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凉。
闭上眼,把意识沉入识海。五颗星还在转,灰黑在前,翠绿在后,赤红、淡金、银白依次排开。一圈,又一圈。
等灰黑转到树冠上方,停住。
调动灰黑的力量,注入水里。
灰白色光丝从指尖射出来,钻进水里,像一张网散开。网过之处,水里那些细小的杂质被灰黑吞掉、净化。
水变得更清了。
把手收回来,看着湖面。月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湖底的卵石。卵石上爬着一只螺,壳是青灰色的,比指甲盖还小,一动不动。
裂云飞过来,落在他肩上,低头看湖面。“水怎么变清了?你刚才做了什么?”
“清了杂质。”陈源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万物生灭诀第三层,能把五色星的力量外放。以前只能在自己体内用,现在可以打出去了。”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起来。“那以后打架不用近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