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星辰转了一下,像是在说“催什么催”。那些力量开始被他一点一点压进经脉里,压进丹田里。
灰黑色的光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一明一灭,像心跳。
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往上看了看。
石门在半山腰偏上的位置,两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嵌在岩壁里,门框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中嵌着暗红色的魂石,一明一灭。
门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和河水的光一模一样。
那扇门后面就是轮回殿。池子就在殿里。
守在石门旁边的鬼修藏在门框的阴影里,灰白色的袍子几乎和石门融为一体。
他不像前面那几个,他没有闭眼,没有睡觉。
他在盯着上山的路,盯得很紧,暗红色的幽火在眼眶里一动不动,像两颗钉死的钉子。
阴基境后期。比前面那几个强,但也有限。
陈源从岩石后面出来,贴着岩壁往上爬。
石头越来越粗糙,手指抠得住,但那些石头上覆盖的苔藓越来越厚,滑溜溜的,好几次他的手指滑脱,整个人往下坠,全靠另一只手抠住岩缝才没掉下去。
爬到石门侧面的时候,那鬼修的头动了一下,不是转头,是脖子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陈源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三息后,那鬼修的头转回去了。
陈源从岩石后面出来,绕到石门另一侧。
那鬼修背对着他,灰白色的袍子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源伸出手——
那鬼修忽然转身。
暗红色的幽火盯着他,只有一臂的距离。那鬼修的嘴张开了。
陈源的迅速吧右手伸过去,五指张开,按在他脸上。
灰黑星辰亮了。
灰白色的光丝从他指尖射出来,扎进那鬼修的眼眶里。
那鬼修的身体开始萎缩,灰白色的粉末从袍子里漏出来,堆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那两团暗红色的幽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然后灭了。
陈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灰黑星辰吞了六个鬼修,六颗阴丹,六份魂力碎片。
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撕扯,即将要把他的经脉撑爆。
识海里,灰黑星辰在疯狂地转,那些灰白色的光团被它裹着,一个接一个地压进星辰深处。
每压进去一个,星辰就亮一分,经脉就胀一分。他咬着牙,把那几股力量压下去,压进丹田最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石门,向里面望去。最后一个暗哨。
金丹期。
那个长老坐在池边。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脸上没有皱纹,光滑得像瓷器。
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银白色的池水在他身后泛着微光,把整个池子照得像一面发光的镜子。
陈源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距离池子不到三十丈。
他把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压到最慢。这个金丹期,不是他能对付的。
灰黑星辰在识海里慢慢地转,它在消化那六颗阴丹。
翠绿星辰在识海深处亮着微光,淡金星辰维持着体内灵气的平衡,赤红星辰在跳动,焚邪之力蓄势待发,银白星辰将他体内的灵力状态以词条形式呈现在他意识中。
陈源想起布防图,上面标注得很清楚,池边常年坐着一个金丹期的长老,他不巡逻,不换防,不说话,不动。
但这位长老会“听”。方圆百丈内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陈源心跳很慢,呼吸很浅,从岩石后面出来,猫着腰,一步一步朝池子摸去。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每走一步,手心的汗就多一分。走到十五丈的时候,那个长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源停住了。一动不动。那个长老的眉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十息后,继续往前走。
十丈,八丈,五丈。
那个长老的眉毛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睁。
陈源站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
池水在眼前泛着银白色的光,离他不到一丈。他能闻到池水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种很干净的、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吸一口,整个人都轻了。
他迈步。
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那根枯枝只有手指粗细,灰白色的,埋在碎石里。他踩上去的时候,它没有断,但发出了声响。“咔嚓”。
那个长老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暗红色,是银白色,和池水一个颜色。
那双眼睛盯着他。三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陈源没动,那个长老也没动。
三息后,那个长老开口了:“活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骨头上,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长老站起来,灰白色的袍子从地上拖起来,带起一阵灰白色的粉末。他比陈源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是怎么上来的?”
陈源没说话。
那个长老看着他,看了三息。
“那六个守山的,居然都死了?”
陈源还是没说话。
金丹长老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跟着动,像一层贴上去的蜡。
“你是用什么东西杀了他们的?”
陈源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长老没追,只是看着他。
“你身上的阳气还在。”他说,“在幽冥界待了这么久,还没散。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暗红色光芒跳了一下。
陈源又往后退了一步。
“轮回池,你不能进。”那个长老说,“活人进去,阳气散尽,经脉崩裂。你会变成一摊灰。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陈源看着他:“那怎么回去?”
那个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回不去了。”他说,“从上面掉下来的人,从来没有能回去的。”
陈源的手收紧。
斩邪刀握在手心里,暗金色的纹路在银白色的光里不亮。
那个长老低头看着那柄刀。“枯骨门的东西。”他说,“你是枯骨门的人?”
“不是。”
那个长老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那你就死在这儿吧。”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有一团光在凝聚,不是灰白色,是银白色,和池水一个颜色。
那团光在跳,跳的时候,陈源感觉自己的阳气在往外渗,不是被吸,是被引,像铁往磁石上贴。
灰黑星辰亮了。那股力量像撞上了一堵墙,碎了。
灰黑星辰吞得了阴气,吞得了阳气吗?
长老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真能扛?”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确认。“有意思。那这一招呢?”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又凝聚了一团光,这次不是银白色,是灰白色。
两团光,一银一灰,在他掌心旋转。银白色的光引阳气,灰白色的光吞生机。
陈源识海里,灰黑星辰在转,翠绿星辰在转,淡金星辰在转,赤红星辰在转,银白星辰在转。
五颗星辰同时亮起来。
在陈源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五行流转五色光环。
五行相生,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他在星坠湖练过无数次,但那是修炼的时候,灵气充足的时候,经脉不疼的时候。
现在他的经脉在疼,他的阳气在散,他的生机在流失。但他的五行还在转。
那个长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原来你还有这一手”的惊讶,是那种“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东西”的恍惚。
“五行循环。”他喃喃,“你是天目宗的人?”
陈源没说话。
那个长老盯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你不是。天目宗已经灭了。应该是你身上有天目宗的东西。”
陈源握着斩邪刀。
“天星碎片。”那个长老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身上居然有天星碎片。”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暗红色光芒跳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慢慢灭,是一瞬间灭的。
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天目宗的天星碎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源看着他:“你认识天星碎片?”
那个长老没回答。
他盯着陈源,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是那种很复杂的、很久很久没笑过的笑。“天目宗,好多年没听人提过了。”
他走回池边,坐下。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池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天目宗,三千年前就灭了。灭在枯骨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