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给本座盛碗粥。凉的热的都行。”
周明愣了一下,连忙跑去灶房。
裂云蹲在清心亭的桌上,看着那枚玉简,那撮秃尾翘着。
“黄泉门。”它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有没有鱼。”
第226章 黄泉旧事
裂云驮着三个人,在云层之上飞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方锐的头发吹得跟鸡窝似的。他死死抓着裂云的羽毛,两条腿夹得死紧,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这是他第二次骑裂云——第一次是去枯骨崖,那回差点没把他颠散架。
“裂、裂云大哥,”方锐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你飞稳点行不行?我快掉下去了!”
裂云头也没回:“本座飞了八百年,就没稳过!”
方锐:“……”
林焕坐在方锐后面,一手抓着裂云的羽毛,一手按着怀里那卷刚誊好的《五行阵解》。他脸色比方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这傻鸟飞起来跟过山车似的,左摇右摆,忽上忽下,他好几次差点从它背上滑下去,全靠两条腿死死夹着才没掉。
周明坐在最后面,整个人趴在裂云背上,脸埋在羽毛里,两只手死死攥着林焕的衣角。他已经吐了两次了——一次是起飞的时候,一次是半个时辰前。第一次吐的是早饭,第二次吐的是酸水,现在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干呕。
林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明,你还好吧?”
周明的声音闷闷的,从羽毛里传出来:“林、林师兄……我以后再也不骑裂云大哥了……我发誓……”
裂云在前面“嗤”了一声:“你以为本座想驮你们?本座的羽毛金贵着呢!你们三个加起来比陈源还沉!那个方锐,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方锐的脸更白了:“我、我一百二十斤!标准身材!”
“一百二十斤?!”裂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本座当年驮陈源的时候,他才一百出头!你们三个加起来快四百斤了!四百斤!本座这是巡风灵鹫,不是货车!”
林焕忍住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黄泉门在往生井东北方向三百里,一处叫‘阴山’的地方。玉简上说,那山终年不见阳光,山体是黑色的,山脚下有一条地下河的出口。黄泉门的人就住在那个地下河里。”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住地下河?那不是老鼠吗?”
方锐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还在半空中,赶紧把嘴闭上。
周明从羽毛里探出脑袋,小声问:“林师兄,黄泉门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他们是鬼修宗门,跟西漠黄泉门是一脉的,但具体什么情况,一点都不清楚。”
林焕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想了想,开口了。
“黄泉门,最早是从西漠那边传过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据典籍记载,黄泉门开山祖师叫‘黄泉老人’,是三千年前西漠一个散修。他原本是天道修士,修的是正统功法,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具体是什么原因,书上没写——走了鬼道,开始研究魂魄、死气、幽冥界的法则。”
周明听得入神,连晕都忘了:“然后呢?”
“然后他花了三百年时间,在西漠建了一座‘黄泉殿’,专门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鬼修。那时候鬼修在修仙界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天道修士看不起他们,魔道修士也不待见他们,他们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像老鼠一样活着。”
林焕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黄泉老人不一样。他不歧视鬼修,他觉得鬼道和天道一样,都是大道。只是天道修的是‘生’,鬼道修的是‘死’。生死一体,阴阳同根,缺一不可。”
裂云忽然插嘴:“这老头有点意思。比那些张口闭口‘邪魔外道’的老顽固强多了。”
林焕点头:“所以黄泉殿建起来之后,各地的鬼修纷纷来投。短短百年,黄泉殿就有了上千弟子,声势浩大,连西漠的几个大宗门都不敢小觑。”
方锐好奇地问:“那后来呢?黄泉门怎么又跑到南荒来了?”
林焕叹了口气。
“后来黄泉老人坐化了。他坐化之后,黄泉殿就分成了两支。一支留在西漠,继续经营黄泉殿,后来发展成了西漠黄泉门;另一支往南走,到了南荒,在阴山脚下开枝散叶,就是咱们现在要找的南荒黄泉门。”
周明皱眉:“为什么要分?理念不合?”
“对。”林焕点头,“西漠那一支主张‘入世’,觉得鬼修应该走出去,和天道修士、魔道修士平起平坐,不该躲在暗处。南荒这一支主张‘出世’,觉得鬼修就应该藏在暗处,不该抛头露面。两边吵了几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就分了。”
裂云哼了一声:“入世出世,说白了就是争谁说了算。人类就这德性,到哪里都要争个老大老二。”
方锐没接话,周明也没接话。他们都知道裂云说的对。
林焕继续说:“南荒黄泉门在阴山底下建了地宫,挖了整整三百年,挖出一个巨大的地下城。据说那地下城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养魂、炼器、炼丹、修炼、储藏、刑罚,最下面一层,据说连接着幽冥界的一处裂隙。”
裂云的翅膀慢了一下:“幽冥界?”
“对。”林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黄泉门的核心功法,叫《黄泉真经》,是黄泉老人留下的。那功法修炼到深处,需要吸收幽冥界的阴气。所以他们在阴山底下挖地宫,就是为了离幽冥界近一点。地宫最深处,有一口井,叫‘幽冥井’,据说井底连着幽冥界。”
周明倒吸一口凉气。
方锐的手抖了一下。
裂云没说话,但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
“那他们……”周明咽了口唾沫,“他们跟往生井那边,有关系吗?”
林焕沉默了一会儿。
“往生井那口井,据说也是黄泉门的人挖的。上回阴九的事,你们还记得吧?阴九是黄泉门的弃徒,他师兄是黄泉门执法长老座下首徒。往生井那口井,就是黄泉门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方锐忽然问:“林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焕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林家虽然是小家族,但祖上也是出过金丹的。那些典籍、手札、笔记,传了好几代,虽然残破,但有些东西还是记着的。”
方锐没再问了。
周明趴在裂云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林焕刚才说的那些话。黄泉门、西漠、南荒、地宫、幽冥井、往生井……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但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最关心的是——陈大哥现在在哪儿?
林焕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周明点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裂云在云层上飞了三个时辰。
方锐已经从最初的脸色发白变成了面如死灰,整个人趴在裂云背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周明倒是缓过来了,靠着一股倔劲硬撑着,还能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云海。
林焕一直在看地图,把那枚玉简翻来覆去地研究,把上面每一个标注都记在脑子里。
“裂云,前面那座山,你看见没有?”他忽然指着前方。
裂云眯着眼看去。
云层尽头,有一座黑沉沉的山影。
那山不高,但很宽,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石头那种黑,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黑。
山顶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雾里偶尔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阴山。”裂云说。
林焕点头。
裂云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的时候,气温骤降。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高空寒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方锐打了个哆嗦,周明也打了个哆嗦,林焕也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方锐的声音在抖,“怎么会这么冷?”
裂云没回答。
它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黑山,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是黑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山上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河边有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黄泉门。
字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笔画凌厉,刻痕很深,深得能看见石头底下的颜色。
裂云在河边降落。
爪子刚触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它的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肚子,爬到胸口。它打了个哆嗦,那撮秃尾炸成了一团。
“这地方……”它嘀咕了一句,没往下说。
方锐从它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
周明更惨,整个人从裂云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林焕最后一个下来,脸色苍白,但还算稳。
他走到那块巨石前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石头那种凉,是那种死人皮肤一样的凉,滑腻腻的,像抹了一层油。
他深吸一口气,在石面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河水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黑色的河水翻涌起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染得更黑了。
河面上,缓缓升起一座桥。
不是石头砌的,是骨头。
灰白色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垒在一起,拼成一座拱桥。
桥面不宽,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桥栏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中嵌着暗红色的魂石,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桥的另一头,连着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不大,一丈来高,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不是普通的风,是阴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朽的、像骨头被烧焦之后的味道。
方锐捂着鼻子:“这味儿……比陈大哥沤的肥还冲!”
周明也捂着鼻子,说不出话。
裂云盯着那个洞口,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它活了一千多年,什么没见过?但这种地方,它还真没见过。
“走吧。”林焕率先走上那座骨桥。
脚步声在桥面上回荡,嗒,嗒,嗒,每一声都像踩在骨头上的声响。
方锐跟在他后面,腿还有点软,但咬着牙没吭声。周明跟在方锐后面,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但没退。
裂云走在最后面,翅膀收拢,那撮秃尾翘得老高。
它一边走一边嘀咕:“陈源,你可欠本座一顿大餐。本座为了你,连这种鬼地方都敢闯了。回去之后,你得给本座抓一百条鱼。不,一千条。本座要把你这辈子抓的鱼都吃光。”
洞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