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包种子,盯了三息。
这是当年在药谷七十三号地剩下的。那株阴魂花开花结果之后,他收了几十粒种子,一直没用完。
后来去了星坠湖,种的都是净尘藤、金线草这些,阴魂花这种阴属性灵植反而用不上了。
他把纸包打开,倒了几粒在掌心。
灰扑扑的,很小,比芝麻还小,和罗天世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捻起一粒,凑近看了看。种皮上有极细的纹路,像蛛网,像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没有绿意。没有生机。和死了一样。
他正要把它放回去,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种皮上那层纹路,在发光。
不是亮,是那种很暗的、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点红。他眯起眼,把那粒种子举到眼前。
识海里,银白星辰闪了一下。
【阴魂花种子(幽冥界变异中)】
【状态】:发芽中(进度3%)
【特性】:正在吸收周围阴气,转化为自身生长所需能量
【预计完全发芽时间】:七十二时辰
【警告】:此灵植在幽冥界可能发生不可预测变异
陈源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笑。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后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种子发芽了。”他低声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屋里转了一圈,没人听见。
他又说了一遍:“种子发芽了。”
这回声音大了一些。金蚕在陶罐里动了一下。
他盯着手心里那几粒灰扑扑的种子,盯着种皮上那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阴魂花是阴属性灵植。在罗天世界,它需要阴煞之气才能生长。
在这里,阴气不是问题。问题是——它怎么长?
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但他有灰黑星辰,有噬邪之力。
灰黑星辰能吞阴气,能不能反过来?把吞进去的阴气转化成灵植能吸收的养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种子倒在掌心里。数了数,二十七粒。二十七粒阴魂花种子,够种一小片。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灰黑星辰在转,转得很慢,像一个吃撑了的人在散步。
那二十六个鬼修的阴丹、那些食魂鬼的本源,全在它肚子里,还没消化完。
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灰黑星辰。
“醒醒。”
灰黑星辰转了一下。
“我需要你。”
灰黑星辰又转了一下。
然后它亮了。
【噬邪·灵力转化模式】
【功能】:将吞噬的阴气/魂力转化为可供灵植吸收的养分
【消耗】:中等
【注意】:转化过程中宿主需持续输出灵力维持通道
陈源睁开眼,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种子。
他把种子倒进一个空的陶碗里——是灰七送阴髓酿的那个碗,他把阴髓酿倒了,碗底还有一层灰白色的残液。
他把种子铺在碗底,然后把右手覆在碗口上方。
灰黑星辰亮了。
灰白色的光丝从他指尖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很细,很慢。它们钻进碗里,裹住那些种子。
种子在颤。
不是动,是颤,像心跳,像脉搏。种皮上那层极淡的光开始变亮,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银白。
【阴魂花种子(幽冥界变异中)】
【状态】:发芽中(进度7%……12%……18%……)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灵力从他丹田里被抽走,顺着经脉往右手走。
丹田里那口枯井本来就快干了,现在又被抽了一瓢,底下的泥都露出来了。
但他没停。
进度跳到了25%。
种皮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探出一根细丝,灰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比蛛丝还韧。
那根细丝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往下扎,扎进碗底那层灰白色的残液里。
【阴魂花幼苗·幽冥变异体】
【状态】:萌芽期
【特性】:吸收阴气/魂力为养分,散发“纯净魂力”波动
【注意】:该灵植散发的波动对鬼修有强烈吸引力
陈源盯着那根细丝,盯了三息。然后他笑了。
这回不是咧嘴笑,是那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带着血味。
“真的活了。”他说。
金蚕从陶罐里探出脑袋。那两点凹陷对准了碗里那株幼苗。它闻到了什么。
陈源把金蚕从罐子里拿出来,放在碗边。金蚕趴在碗沿上,低着头,那层暗淡的金壳被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一瞬。
它伸出前腿,碰了碰那根细丝。
细丝颤了颤。
金蚕的背上,那层壳的裂纹边缘,渗出一点极淡的金色光点。
【金蚕蛊·状态更新】
【状态】:吸收纯净魂力,缓慢修复中
【预计完全恢复时间】:未知
陈源把金蚕放回罐子里,盖好盖子,塞回怀里。然后他盯着那碗里那株灰白色的幼苗,盯了很久。
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很疯。疯到如果他还在星坠湖,白芷会皱眉,裂云会骂他疯了,古河那老头会叼着烟杆说“你小子找死”。
但他不在星坠湖。他在幽冥界,在灰城,在一个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退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皮肤,指甲盖底下那点粉色快看不见了。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
“种地种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金蚕在陶罐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灰七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白色的袍子,还是那半边溃烂的脸。
那条疤在幽光里亮得像一条银色的蜈蚣。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破屋的地上,摆着七只陶碗。每只碗里都长着一株灰白色的幼苗,有一拃高,茎秆细得像铁丝,叶片薄得像纸。
那些叶片在无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碗里的幼苗在发光——不是亮,是那种很淡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光。
银白色的。
整间破屋被照得朦朦胧胧。
灰七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他盯着那些幼苗,盯着那些在叶片上流动的银白色光纹,盯着碗底那层灰白色的残液里扎进去的细密根须。
他在这灰城活了三十一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但比平时低。
陈源靠在墙角,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斩邪刀。
他的脸色还是灰白色的,嘴唇还是没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阴魂花。”他说。
“阴魂花?那不是罗天世界的灵植吗?怎么能在幽冥界长?”
陈源看着他:“因为它是我种的。”
灰七盯着他,盯了三息。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在最近的那只陶碗前,伸出手,想去碰那株幼苗。
“别碰。”陈源说。
灰七的手停在半空。
“它会咬你。”陈源说。
灰七看着那株幼苗。
灰白色的茎秆上,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绒毛,绒毛尖端有一点极淡的光。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听说过——罗天世界有一种灵植,叫食人花,叶片上的绒毛能分泌毒液,腐蚀皮肉。
他把手缩回去。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他问。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斩邪刀插回腰间,撑着墙壁站起来。左臂还疼,右肩还疼,但腿不抖了。
他走到那七只陶碗中间,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株幼苗的叶片。
叶片颤了颤,银白色的光纹亮了一下。
“你闻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