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光源”的东西——但偏偏就有光，一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惨淡的、像是将死之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一个角落。
地面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没有声音，软得像是踩在骨灰上——陈源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可能不是比喻，因为沙土里确实混着细碎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片，有些是骨头的形状，有些已经碎得认不出原本是什么了。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但那些山的形状不对——分明是一层层垒起来的巨大坟茔。
更远的地方，天地之间挂着几道灰白色的光带，那些光带却是静止的，把天幕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这地方……”陈源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没往下说了，因为说什么都多余。
识海里的灰黑星辰转得飞快，几乎要拖着他往前冲，那种饥饿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它想要这地方的东西，想要这里弥漫着的、无处不在的灰白色雾气。
陈源没有动。
他闭上眼，尝试以本能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在星坠湖的时候，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看”清每一株灵植的状态——它的根系扎了多深、叶片上有多少气孔、灵气在叶脉里流动的速度有多快。
但现在——
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那种感觉没了。
不是能力消失了，是……失灵了。
这片天地的规则和他的“道”不搭，他那些融入本能的东西，在这里被压制了。
得，又回到从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识海。万象树苗静静地立着，五颗星辰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缓缓旋转。
他“看”向灰黑星辰，然后引导那种力量，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幽冥界·外围荒原】
【状态】：破损
【阴气浓度】：极高
【混沌侵蚀度】：37%
【轮回碎片】：微量
【警告】：此区域存在大量游荡鬼物
【警告】：此区域存在高阶鬼修活动痕迹
【警告】：此区域与主世界无任何已知稳定通道
一行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中，工工整整，像极了当年在棚户区第一次看见金线草词条时的样子。
后来，他体内多了五颗星辰，识海里长出了万象树苗。
那些曾经需要用意念去“点击”的词条，化作了他的微观视觉，化作了他对力量本能的渴求与掌控。
在星坠湖的时候，他不需要看词条了，他只需要“看”，就能“懂”。
他的“道”与世界契合，万物与他共鸣。
但现在，他不在星坠湖了。
这片灰白色的天地，有自己的规则。那种本能级的感知被压制了，只能退回到最初级的状态。
陈源看着那些悬浮在意识中的文字，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行吧。”他低声说，“看来只能用老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灰白色的雾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冷得像碎冰渣子。
他赶紧闭气，调动体内的灵气把这些阴气逼出去——慢了一步，识海里的灰黑星辰已经吞了一口，发出一声满意的嗡鸣。
“你别添乱。”陈源在心里骂了一句。
灰黑星辰不理他，转得越来越快。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灰白沙土。
土很细，很轻，像被研磨了无数遍的骨粉
没有别的选择。站在原地等死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他隐隐觉得，识海里的灰黑星辰在给他指路——它转动的方向一直在变，但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远处那些金字塔一样的山丘后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雾气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灰白色光线。那些光线从地底渗出来。
陈源绕开它们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的【微观视觉】虽然被压制了，但还能用，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流畅自然。
【阴气凝结点】
【温度】：极低
【警告】：靠近会导致灵气冻结。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它们散布在前方一片开阔的平原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灰白色的灌木丛——但陈源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判断，因为灌木丛不会动，而那些东西在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被风化的石头才有的节奏，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停下来，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
【幽冥游魂（一阶鬼物）】
【词条】：阴气侵蚀、魂力匮乏、本能吞噬、灰白腐毒
【状态】：饥饿
【弱点】：阳性灵气、雷法、佛光
七个。陈源数了数。
至少七个，可能在雾里还藏着更多，但光他能看见的就有七个。
它们有人的轮廓——头、躯干、四肢——但没有皮肤。
灰白色的肌肉纤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像被剥了皮的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一百年之后捞出来的样子：干瘪、僵硬、每一根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灰白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燃烧，不跳动，像两颗被人挖出来塞进眼眶里的死星，安静地散发着一种让陈源后背发凉的光。
那不是光，是“注视”。是被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当成猎物盯上的那种注视。
陈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七只幽冥游魂，一阶鬼物，相当于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实力。单打独斗他不怕，但七只一起上，他一个根基不稳的筑基中期，胜算不到四成。
但灰黑星辰不这么想。
它在陈源的识海里转得几乎要飞起来，那种饥饿感已经不是“想吃”了，是“不吃就要死了”的那种疯狂的、近乎本能的渴求。它想要那些游魂身上的东西——那些【阴气侵蚀】的词条，那些【魂力碎片】，那些灰白色肌肉纤维里蕴含的、属于幽冥界本源的阴气。
“冷静。”他在心里说，“冷静。”
灰黑星辰不理他。
然后陈源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七只幽冥游魂不是在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那条路线的终点，是一个……祭坛？
他眯起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最远处。
【幽冥祭坛（残破）】
【状态】：运转中（效率23%）
【核心物质】：轮回碎片（液化）
【守护者】：幽冥游魂×7
【警告】：祭坛核心物质对活人魂魄有极强吸引力，靠近需谨慎
祭坛。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像祭坛。
那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的石台，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石台大约有三丈见方，四角各竖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发光，也不流动，像干涸的血迹一样嵌在石柱表面，沉默地诉说着某种已经被遗忘的仪式。
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盛着灰白色的液体，像是被磨碎的灵魂融化之后倒进去的。
液面很平静，偶尔泛起一个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从里面飘出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丝线飘到半空就散了，化入雾气里。
那七只幽冥游魂就是围着这个石台在转。一圈，又一圈，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不知疲倦，不问意义。
陈源趴在五十丈外的一个土坡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去的路，而不是去招惹七只鬼物。”另一个说：“回去的路在哪儿？你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你往哪儿走？而且那个石台——”第二个声音顿了顿，“那个石台里的东西，灰黑星辰想要。”
不是“想要”。是“快要疯了”。
识海里的灰黑星辰此刻已经不是在转了，是在跳——像一颗被扔进油锅里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陈源的身体跟着颤一下。
陈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但主要是灰黑星辰在搞鬼。
它想冲出去，想扑向那些幽冥游魂，想把它们身上的魂力碎片和阴气词条全部抽干、吞掉、消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你要是能听懂我说话，就给我老实待着。”陈源压低声音说，把右手攥成拳头塞进怀里。
灰黑星辰不说话了。但那种饥饿感还在，像一只蹲在笼子里的饿狼，盯着笼子外面的肉，随时准备扑上去。
陈源趴在土坡后面，盯着那七只幽冥游魂和那座祭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后退——不是逃跑，是绕路。他需要找一个落单的。
七只幽冥游魂的巡逻路线是有规律的——它们围着石台转，但速度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鬼物和其他六只拉开距离，独自走到石台西北角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离最近的同伴大约有十丈远，对于鬼物来说，十丈是它们的感知盲区——他的【微观视觉】虽然被压制了，但这种基础信息还是能读到的。
陈源绕了一个大圈，从土坡后面摸到那只落单鬼物的后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灰白色的沙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万物生灭诀》对身体的淬炼让他可以精确地控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和放松，把脚步声压到最低。
灰白色的雾气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那些雾气像一堵半透明的墙，把他的身形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
十丈。八丈。六丈。
五丈——感知边界。
幽冥游魂停了下来。
它的头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转过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陈源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陈源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是被一个饿了一百年的东西闻到了肉味之后的那种贪婪的、专注的、完全本能的锁定。
鬼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破风箱漏气，又像有人在喉咙里含了一口碎玻璃渣子然后使劲往外吹。
它放弃了巡逻路线，转身朝陈源走过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灰白色的沙土在它脚下被压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陈源没有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灰白色的雾气灌进肺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后跑，是往前冲。
《万物生灭诀》淬炼过的身体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远超筑基初期的爆发力——他脚掌蹬地的瞬间，灰白色的沙土在他脚下炸开一团小小的蘑菇云，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三丈的距离眨眼即到。
鬼物的利爪在他冲过来的同时已经挥了起来，灰白色的气刃从爪尖迸出，带着一股腐臭的、像是尸体腐烂了一百年的味道，拦腰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