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蛊。上品蛊王。”蛊娘子答得干脆,“现在市面上,你拿一座小矿脉来换,也换不到活的上品蛊王。我不换,我就想让它活。”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你找错人了。我是种地的,不是兽医。”
蛊娘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精明的意思,也有点别的东西:“陈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棚户区种的金线草,在坊市卖的净尘藤,还有那株金纹血参——南荒黑市上,你的名头可不小。”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干枯的叶子,举起来,让陈源看清。那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曲,但叶脉里那道金纹还在,很淡,确实是金纹血参的叶子。
“这是去年从黑市买的,花了我三十块灵石。”蛊娘子把叶子小心地收回去,“那卖家说,这参是从一个叫陈源的灵农手里流出来的。我拿回去研究了三个月,用我自己的法子培育,没种活。”
她看着陈源,那双眼睛很亮:“所以我来找你。”
陈源看着她,看了三息:“你想让我帮你救那条虫?”
“对。”蛊娘子点头,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东西在掌心。是种子,很小,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十万大山深处的‘夜明芝’种子,市面上没得卖。还有几粒‘噬灵藤’的种子,那东西难养,但养成了能帮你守药田,比什么阵法都管用。”
她把种子装回布袋,系好,放在陶罐旁边:“这些是定金。虫活了,我再付剩下的。你要是不收灵石的话,那么我给你找灵植。以后你源草堂要什么珍稀种子,姐姐给你弄。”
陈源看着她放在石头上的陶罐和布袋,没动。
裂云蹲在他肩上,小声说:“陈源,那虫都六十岁了,还能救?”
蛊娘子听见了,看了裂云一眼,没生气,只是说:“它跟了我六十年。我十五岁那年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了,是它从石头缝里爬出来,趴在我伤口上,把毒吸干净的。那时候它才米粒那么大。”
她低头看着那个陶罐,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它救过我三次。我救它一次,不过分。”
陈源终于动了。
他走到湖边,踩着净尘藤的藤蔓过了水面,在蛊娘子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陶罐,罐口的蜡封得好好的,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子。
“打开看看。”
蛊娘子犹豫了一下,用指甲挑开封蜡,轻轻揭开罐口的一层软布。
罐子里趴着一条虫。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暗金色,缩成一团。
背上那层金壳暗淡无光,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它一动不动,只有最底下的几条细腿偶尔极其缓慢地动一下。
陈源的微观视觉扫过去,那条虫体内有一团极淡的绿意,很弱,像快灭的灯芯。不是死,是睡了,睡得很沉。
他看了一会儿,问:“它睡多久了?”
“三个月。以前它冬眠也就一两个月,醒了就活蹦乱跳。这次不一样,它越来越弱,那层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我试过用灵气温养,用灵药泡,都不行。”
陈源伸出手,悬在罐口上方三寸,没碰。那条虫的腿忽然动了一下,很慢,但确实是动了。
蛊娘子的眼睛亮了:“它认得你?”
陈源收回手,看着她:“我不能保证救活。”
蛊娘子点头:“知道。”
“救不活,定金不退。”
蛊娘子又点头:“应该的。”
陈源弯腰,把陶罐和布袋都拿起来:“虫留下。种子我收了。三个月后,活的还你。死的——也还你。”
蛊娘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做生意的不一样,没那么精明,倒像是放下什么东西了。
“行。那姐姐三个月后来取。”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没回头。
“陈长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源看着她背影。
蛊娘子想了想,说:“我来的时候路过黄泉门地界,那边最近不太平。往生井那块,有人看见井口夜里冒白光,不是鬼火,是那种……很干净的光。他们说是井里那位要醒了。”
陈源的手顿了一下。
蛊娘子没再多说,摆摆手,赤着脚走进林子,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铃铛没响。
陈源端着陶罐回到清心亭,放在桌上。
裂云蹲在旁边,盯着罐子看了半天:“陈源,你真要救这虫?你又不是养蛊的。”
陈源没理它,把罐口重新封好,放在阴凉处。
“那女的说的往生井的事呢?你不问问?”
陈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
“问什么?”
“问那井里到底什么东西啊!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陈源把茶碗放下:“她知道,但她不会说。她那种人,说多了要加钱。”
裂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说:“那虫……能救吗?”
陈源看着那个陶罐,看了一会儿:“试试。种地种多了,试试救条虫,也没什么。”
夜深了。
裂云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撮秃尾翘着,一抽一抽的。周明去湖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陈源一个人坐在清心亭里,盯着那个陶罐。
往生井。
红姑死在那里。阴九也死在那里。他想起小安递过来的那枚灰石头,想起阴九最后那句话——“该放手了。”
他伸手碰了碰陶罐,罐壁冰凉。里面那条虫蜷着,一动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亭边。
远处的湖面上,天星已经不见了,但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微微发光。
白芷的草棚门缝底下,那道银白色的光还在,和前几天一样,不浓不淡。后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草棚。
明天还有活。
裂云的呼噜声从亭子那边传过来,一长一短,还挺有节奏。
他躺在草席上,闭上眼。脑子里是蛊娘子那句话——井里那位要醒了。
不管了。醒了再说。
第212章 往生井
陈源在草棚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罐子里那条虫,和往生井。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把那陶罐从桌上拿起来,揭开软布看了看。那条金蚕还是老样子,缩成一团,背上那些裂纹没多也没少。
裂云从外面飞进来,落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你一宿没睡?”
“嗯。”
“想什么呢?”
陈源把罐子放回桌上,没答。
裂云探头看了看那条虫,又看看陈源的脸色,那撮秃尾翘了翘:“你不会真要去往生井吧?”
陈源把桌上的种子布袋也收起来,揣进怀里:“去看看。”
“看什么?那地方闹鬼你不知道?蛊娘子说井口冒白光,那能是好东西?”
陈源没理它,推开草棚门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白芷的草棚门缝底下那道银光还在,和昨天一样。后山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清心亭,从储物袋里翻出几样东西:三瓶九转回天丹,一叠辟秽符,还有那柄从枯骨门地宫带出来的斩邪刀。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晨光里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裂云蹲在桌上,看着他收拾东西,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来转去。
“你真去?”
“嗯。”
“那本座也去。”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留着。岛上没人。”
裂云急了:“岛上又不是没人!周明在,林焕在,还有那俩丫头闭关呢,出不了事!你一个人去那鬼地方——”
“裂云。”陈源打断它。
裂云闭嘴了。
陈源把斩邪刀插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守着岛。我看看就回来。”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闷声闷气地说:“那你别死。”
陈源没接话,转身走了。
裂云蹲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嘀咕一句:“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从星坠湖到往生井,裂云全速飞只要两个时辰。陈源自己走,得走一整天。
他沿着山脚那条小路往东南方向走,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山峦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慢慢缩回去。
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高,到后来那些树冠把天都遮住了,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揭开软布。
金蚕还是那副样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右掌悬在罐口上方。
识海里,五颗星辰同时亮了一下。灰黑在前,翠绿在后,一道极细的光丝从掌心渗出来,落在那条虫身上。
金蚕的腿动了一下。
很慢,但确实动了。
陈源没停,又分出第二道光丝。这次是淡金色的,顺着第一道的轨迹,落在虫背上那些裂纹上。
裂纹没有愈合,但那层暗金色的壳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水面点了一下,荡开一圈极淡的光晕。
那条虫缓缓舒展开来,不是醒了,是睡得更安稳了。
那些细腿不再抽搐,蜷着的身子也松开了,露出底下软软的腹部。腹部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比背上的壳浅,但很干净,没有裂纹。
陈源收回手,额头见了一层细汗。丹田里那五颗星辰转得慢了一些,但没停。他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虫,它缩回去了,还是蜷着,但背上那层壳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