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三息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有意思的小家伙。”
雾气翻涌,向两侧分开。
白骨路,亮了。
那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进。”
陈源迈步,走上那条白骨铺成的路。
身后,人群炸开了锅——有人震惊,有人羡慕,有人懊悔,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拼命往前挤,想要趁着雾气还没合拢也跟进去——但骨卫们已经动了。
那些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火焰的骷髅,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骨矛,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陈源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踩过那些被无数人踩过、却只有极少数人走完的白骨,走向那片翻涌的雾气。
白芷跟在他身后半步,抱着那盏净莲灯。
柳莺儿缩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翘了又塌,塌了又翘,最后索性彻底耷拉下去,随它去了。
四人走进雾中。
第180章 魂契
白骨路比想象中更长。
那些打磨得光滑如玉的骨头在雾气中泛着惨白的光,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咯吱”的轻响。
陈源走在最前面,斩邪刀握在手里,刀身上那层灰黑色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在这片被怨念浸透的土地上,这把从枯骨门地宫带出来的刀,反倒成了最安稳的依靠。
白芷跟在他身后半步,那盏净莲灯已经从灰布中露了出来。
灯芯处那点银白色的火焰跳得越来越快。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它很近了。”
“那东西?”
“嗯。”白芷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就在前面,不到三百丈。”
柳莺儿缩在白芷身后,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但那颤抖的手脚实在压不住——这地方太安静了。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又探出来,又埋进去,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陈源,本座怎么感觉……这地方比坠龙渊还邪门?”
陈源没回答。
他在数脚下的白骨。
一、二、三、四……每一百块白骨,雾气就淡一分。
数到九百的时候,前方的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穹顶高达三十丈,四壁全是整块的黑石,打磨得光滑如镜。
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之前在枯骨门地宫看到的如出一辙,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
地宫正中央,立着一根十丈高的石柱。
石柱通体漆黑,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有一缕极细的血色雾气从柱身渗出,飘向上方。
石柱顶端,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通体幽绿,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光团裹得像一只蚕茧。
光团里隐约能看见一株莲花的虚影——那莲花被无数黑色的锁链缠住,花瓣蜷缩着。
“净莲怨念。”白芷的声音发颤,那是愤怒,是悲痛,是压抑了千年的共鸣,“他们把净莲宗弟子的怨念炼成了这个东西……”
陈源盯着那光团,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忽然烫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识海里,那张沉睡的老者面孔骤然睁开眼。
“小心。”那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他来了。”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每一个人的识海里。
裂云直接从陈源肩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那撮秃尾炸成了鸡冠花。
柳莺儿捂着耳朵蹲下去,七窍都渗出血丝。
白芷攥紧净莲灯,那灯芯处的火焰暴涨三尺,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银白色的光里。
只有陈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看着地宫深处那片黑暗,看着那片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的影子,一字一句:“魂冥老祖。”
那影子慢慢凝实。
是一个老者。
他穿着漆黑的袍服,袍服上绣着无数骷髅头,那些骷髅头随着他的走动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眶像是在盯着每一个人看。
他面容清癯,眉目低垂,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慈祥的笑意——那笑容和枯骨门那尊石像上的笑容一模一样,慈祥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手里握着一柄法杖,杖身漆黑,杖头雕刻着一个骷髅头——和枯骨门那尊石像手里的一模一样。
魂冥老祖走到那根石柱前,抬头看了看那团幽绿的光,然后转过头,看向陈源。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和那些骨卫眼眶里的一模一样,却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疯狂。
“陈源。”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和,“你终于来了。”
陈源握紧斩邪刀,没有说话。
魂冥老祖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别紧张。老夫等了你三个月,只是想看看——那个能从坠龙渊活着回来的小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
陈源盯着他,忽然问:“枯骨门的?”
魂冥老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聪明。”他说,“枯骨门最后一任掌门,道号‘魂冥’,本名‘枯心’。”
他顿了顿,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陈源:“你身上那块天星碎片,是玄冥师兄留给你的吧?”
陈源心头一震。
玄冥。
那个在枯骨门地宫抱着《枯骨真经》死去的金丹长老。
那个等了一千三百年的“缘人”。
“你认识他?”
魂冥老祖点了点头,那幽绿色的火焰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认识。他是我师兄。一千三百年前,枯骨门覆灭前夕,我让他带着天星碎片和《枯骨真经》守在地宫,等一个能执天星的人来。我等了一千三百年,等到的是你。”
裂云从地上爬起来,那撮秃尾翘了翘:“什么?!那个老头是你师兄?!”
魂冥老祖瞥了它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裂云又一次栽倒在地。
“枯骨门覆灭后,老夫困在这具干尸里,困在这座山里,哪儿都去不了。”魂冥老祖拄着那柄骷髅法杖,慢悠悠地说,“玄冥师兄死在地宫,死前把毕生所学封在储物戒里,等一个‘缘人’来取。你拿了那枚戒指,拿了《枯骨真经》,拿了那块天星碎片——你可知道,那戒指里还有一样东西?”
陈源沉默。
魂冥老祖笑了。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那枚储物戒里,有一道魂契解咒之法。”
陈源瞳孔微缩。
魂契。
柳轻音体内那道魂契。
“你是说——这东西可以解?”
魂冥老祖看着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愧疚,是悲悯,是某种积压了一千三百年的歉意。
“柳家那丫头体内的魂契,的确是老夫下的。”
话音落下,殿里安静了一瞬。
裂云那撮尾羽炸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炸得那几根仅存的绒毛根根竖起,像是要飞出去。
它张开嘴想骂,却只发出一声“嘎”的怪叫,整只鸟直接从陈源肩上滑下来,扑腾着翅膀才稳住身形。
柳莺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白芷攥紧净莲灯,灯芯处那点银白色的火焰猛地窜起三寸高。
只有陈源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魂冥老祖,看了三息,问:“为什么?”
魂冥老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干瘪的嘴唇扯动,露出那两排发黄的牙齿,脸上的皮皱成一团。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因为柳家那丫头,是老夫枯骨门的血脉。”
陈源眉头一皱。
“一千三百年前,枯骨门覆灭前夕,老夫把几个年幼的弟子送出山门,让他们隐姓埋名,活下去。”魂冥老祖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柳家,就是其中一支。他们改姓换名,躲进南荒深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一千三百年,传到了那丫头这一代。”
他顿了顿。
“那丫头体内的魂契,是老夫当年种下的血脉印记——不是为了控制他们,是为了能在危急时刻保护他们。只要魂契在,老夫就能感应到他们的位置,能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
陈源看着他,没说话。
魂冥老祖继续说:“可是老夫没做到。一千三百年来,老夫困在这具干尸里,困在这座山里,哪儿都去不了。柳家那一支,死了多少人,遭了多少罪,老夫全都知道——但老夫救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
“那丫头的娘,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死在魔道散修手里,死在老夫枯骨崖百里外的地方。老夫当时就在这座山里,能感觉到她——但老夫出不去。但是你来了,拿来天星,释放我吧”
话音落下,那根十丈高的石柱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无数道血色光芒从柱身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地宫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