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攥紧那盏灯,指节发白。
她盯着老妪,一字一句:“你凭什么让我杀他?”
老妪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千多年的沧桑,一千多年的等待,一千多年的不甘。
“因为这是规矩。”她说,“净莲宗立派万年,规矩如此。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走。灯留下,你走。从此以后,净莲传承与你再无关系。”
白芷没动。
她站在原地,盯着老妪,盯着那盏灯,盯着那道半透明的屏障,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裂云开始忍不住骂娘,久到柳莺儿吓得脸都白了,久到陈源想开口说话——
白芷动了。
她抬起手,把净莲灯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老妪愣住了:“你——”
白芷头也不回:“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修什么仙?”
她走到陈源面前,拉着他就往外走。
裂云扑腾着翅膀跟上去,那撮秃尾翘得老高:“对对对!走!这破地方本座早就待够了!”
柳莺儿小跑着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看着那老妪呆立的身影,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牛……”
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疲惫,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站住。”
白芷脚步一顿。
老妪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更沉,像是把一千多年的担子都叹了出来。
“你赢了。”她说,“第三关,过了。”
白芷转过身,看着她。
老妪已经消失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也消失了。只剩下那根石柱孤零零立在那儿,柱身上的符文还在缓慢流转。
老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渺得像风中的絮语:
“净莲宗最后一任宗主,于一千三百年前陨落。临终前,她留下遗命——若有传人能过此三关,便是新一任宗主。但若传人宁愿放弃传承也不愿伤害心中所念之人,便说明她已真正懂得‘净莲’二字真意。”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欣慰:
“净己身,是修自己的道;莲天下,是渡该渡的人。但若连身边的人都渡不了,何谈渡天下?”
白芷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攥着净莲灯的手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七片花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光团。
光团里,那盏白玉莲花灯静静悬浮,火焰跳动着,像是有生命。
她把灯收进怀里,转身看向陈源。
陈源站在殿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问:“成了?”
白芷点头。
陈源转身往外走。
“那走吧。枯骨崖还有东西等着挖呢。”
白芷跟上去。
柳莺儿抱着那株枯萎的莲花残骸,小跑着跟在后面。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在夜风里晃了晃,忽然问:“对了,刚才那道光柱那么亮,会不会把魂冥老祖的人引来?”
陈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引来了正好。”他说,“省得咱们找。”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没再说话。
四人沿着原路下山,穿过石林,走过裂缝,最后站在那座破败殿宇的废墟前。
月光下,那座殿宇静悄悄的,那些骸骨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那些晶化的藤蔓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陈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裂云走去。
“走吧,去枯骨崖。”
裂云扑腾着翅膀变大,驮起三人,腾空而起。
净莲山越来越远,最后都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夜空中。
白芷坐在陈源身后,怀里揣着那盏净莲灯,掌心的莲花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做完这些,你便是真正的净莲宗主了。”
她看着陈源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忽然笑了。
“宗主什么的……”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还是种田有意思。”
裂云耳朵尖,听见了,那撮秃尾翘了翘:“种田?等本座这身毛长齐了,陪你种!本座种出来的灵植,肯定比你们的好!”
柳莺儿小声说:“可是裂云大哥,你是鸟啊……”
裂云瞪她一眼:“鸟怎么了?鸟就不能种田?你这是歧视!”
柳莺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鸟的爪子和嘴,怎么锄地……”
裂云想了想,那撮秃尾耷拉下去,闷声闷气地说:“……你说得对。那本座还是负责抓鱼吧。”
白芷忍不住笑出声。
陈源坐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笑闹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枯骨崖的方向。
三天后,一座黑漆漆的山峰出现在天边。
峰顶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骨头堆成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裂云的翅膀慢了下来,那撮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尾羽又炸了。
“陈源,”它小声说,“到了。”
陈源睁开眼,看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山峰。
白芷站起身,怀里那盏净莲灯微微发烫。
柳莺儿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有喊停。
四人望着那座山峰,沉默了很久。
陈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走吧。该算账了。”
第178章 百宝阁
裂云在枯骨崖外围盘旋了三圈。
“这地方……比本座想象的还瘆人。”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陈源,你看那些骨头堆的玩意儿,像不像坟包?一堆一堆的,还冒着白烟……”
陈源从它背上跳下来,站在一块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巨石上,没有接话。
枯骨崖比他想象的要大。
那座山通体漆黑,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从山脚一直堆到山顶,像是某个巨人用刀胡乱劈砍过后留下的残骸。
山顶笼罩着终年不散的灰雾,雾中隐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那是当年枯骨门的遗迹,据说已经在那里矗立了一千三百年。
山脚下散落着无数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堆积成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些骨头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薄薄一层壳,用手指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歪歪扭扭地躺在路边,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整座山都是由黑色的岩石构成,寸草不生,只有那些骨头堆成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些建筑形态各异,有的像塔,有的像殿,有的干脆就是一堆骨头胡乱堆成的巢穴——据说那是骨卫们的居所,他们在里面吃、在里面睡、在里面等待下一批不知死活的求见者。
山体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里不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贴着山体缓缓流动,像是无数条死去的河流,又像是这座山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白芷走到陈源身边,怀里那盏用灰布裹着的净莲灯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灯芯处那点银白色的火焰跳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东西。”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那座山的山腰处——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是被谁用刀劈开过,“在山腹深处。和净莲宗的覆灭有关。”
陈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小字——胭脂虎给的联络方式,还有坊市的大致地图。地图画得极糙,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街道,几个圈圈代表重要建筑,但至少能让人分清东南西北。
“先找那个‘百宝阁’。”他把玉简收起来,转头看向柳莺儿,“能压到多少?”
柳莺儿深吸一口气,身上那股练气六层的气息开始变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压下去,一层一层地压缩、收敛,最后定格在练气二层,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也迅速调整成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低着头,缩着肩,眼神飘忽不定,活像一个刚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第一次见世面的小散修,浑身都透着“我好欺负快来抢我”的气息。
“练气二层。”她小声说,连声音都变了,带着一股怯生生的乡下口音,听着就像是被人骗过八百回的那种老实人,“够、够吗?”
陈源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丫头在噬骨楼那七年,果然没白待。这种收放自如的伪装,比什么高阶敛息术都好用——毕竟敛息术只能压修为,压不了眼神和气质。
“够。”他说。
裂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小声嘀咕:“本座现在怀疑,你这丫头以前骗本座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德性……”
柳莺儿脸一红,没接话。
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法器收进储物袋,把那些太扎眼的东西藏好——斩邪刀被陈源用一块破布裹了裹,插在腰间,看着像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白芷的净莲灯裹了三层灰布,抱在怀里,像个刚从乡下带来的包袱;裂云干脆让它缩小了身形蹲在陈源肩上,看着像只营养不良的秃尾麻雀。
然后他们沿着乱石滩朝坊市方向走去。
三里地,走得比三十里还累。
那条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风化碎裂的石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骨头上。
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几具骸骨,有的已经散碎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人骨哪些是兽骨;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歪歪扭扭地躺在路边,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问:你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裂云每看见一具骸骨,那撮秃尾就炸一次。
炸到最后,那几根仅存的绒毛已经彻底塌了下去,再也翘不起来了。
“这地方……死的人也太多了……”它的声音闷闷的,从陈源肩头传来,“比坠龙渊还多……”
柳莺儿低着头,声音更小:“那些来求见老祖的散修,大部分都死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