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从旁边探出脑袋,那撮秃尾翘了起来:“啥?你?”
柳莺儿用力点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我、我虽然修为低,但我会伪装。我能把灵力波动压到练气一二层,谁都看不出来。”她说着,身上那股练气六层的气息忽然开始变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压下去,一层,两层,最后定格在练气一层,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我操,这怎么回事?”
柳莺儿小声说:“《敛息诀》。噬骨楼的核心功法,专门用来伪装的。”
陈源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柳莺儿继续说:“我在噬骨楼七年,做过十七次任务。每次都是先接近目标,取得信任,然后下毒、窃取东西、或者引他们进埋伏。我骗过筑基期的修士,骗过金丹期的散修,从来没人看出我是假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你。”
陈源没说话。
柳莺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第十八次任务,目标是你。骨先生让我接近你,取得你信任,然后找机会偷取金纹血参的培育方法。我本来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假装一个落难的散修,让你放松警惕……”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可是你不一样。”她的声音发颤,“你给我藤,教我怎么种,从来不过问我是谁。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很干净,干净得我不敢看。”
裂云在旁边嘀咕:“本座就说这丫头不对劲……”
陈源看了它一眼,它连忙闭上嘴。
柳莺儿攥紧衣角,指节发白:“我回去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不是噬骨楼的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陈长老,让我跟你去枯骨崖。我不求别的,就想……就想帮你一次。就一次。”
陈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枯骨崖是什么地方吗?”
柳莺儿点头:“魂冥老祖的地盘。去了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那你还去?”
柳莺儿深吸一口气,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
那短刃只有一尺来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她握着刀柄,整个人忽然变了——刚才那个低着头、攥着衣角的小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影子。
陈源只眨了一下眼,柳莺儿就消失了。
不是跑,是消失。
三息后,他感觉到后颈一凉。
那柄漆黑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他后颈上,离皮肤只有半寸。柳莺儿站在他身后,呼吸平稳,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裂云炸了毛,扑腾着翅膀就要冲过去,被陈源抬手拦住。
柳莺儿收回短刃,退后三步,又变回那个低着头、攥着衣角的小丫头。
“我……我练了七年刺杀。”她小声说,“十七次任务,从没失过手。”
陈源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枯骨崖那种地方,”陈源说,“不是去杀人的。”
柳莺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知道。但我能帮你探路,能帮你盯梢,能在你打起来的时候给你报信。我修为低,但我会躲。七年都没被人发现过。”
陈源沉默了。
裂云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这丫头……有点东西。”
陈源看着柳莺儿,看了很久。
柳莺儿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想去。”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什么时候能出发?”
柳莺儿愣了一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现、现在就行!我随时都可以!”
裂云从陈源肩上探出脑袋,看着她,那撮秃尾晃了晃。
“丫头,别哭了,再哭就成花猫了。”
柳莺儿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陈源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后天出发。”他说,“裂云驮着咱们。”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起来:“包在本座身上!一天一夜,准到!”
柳莺儿站起来,走到陈源身后,深深鞠了一躬。
陈源没回头。
“别急着谢。”他说,“活着回来再谢。”
柳莺儿用力点头。
第174章 启程·灰雾中的山影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星坠湖还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
陈源站在湖边,望着那株长生藤。银色的花苞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表面的金色纹路更加繁密,在晨曦微光中缓慢明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微弱的脉动,像是新生婴儿的心跳。
“它还得多长时间?”柳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源没回头:“不知道。但等咱们回来,应该差不多了。”
柳莺儿裹着那件半旧的青碧衣裙,鬓边那朵绢花歪了半边,显然是匆忙间别上的。她站在三步开外,不敢靠太近,只是顺着陈源的目光看向那株长生藤,看了好几息,才小声说:“它真好看。”
裂云从清心亭屋顶扑腾着飞下来,那撮刚长齐没多久的尾羽在晨风中翘得老高,落在陈源肩上就开始絮叨:“走走走!天都快亮了!本座翅膀都活动开了,今天能一口气飞到太阳落山!”
白芷从另一侧走来,青苔剑已背在身后,她走到陈源身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站着。
陈源最后看了一眼长生藤,转身朝裂云走去。
“走吧。”
裂云驮着三人腾空而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星坠湖在脚下越来越小,那些发光的灵植、那株长生藤、那座清心亭,最后缩成一个闪着银光的圆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柳莺儿第一次飞这么高,吓得紧紧抓住裂云的羽毛,脸都白了。那撮被她揪住的羽毛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裂云疼得直抽气,偏偏还要维持风度:“丫头,别、别揪那么紧!本座羽毛金贵!”
柳莺儿脸更白了,手却揪得更紧:“我、我害怕……”
“怕什么怕!本座当年驮着陈源冲出坠龙渊的时候,那场面可比这刺激多了!”裂云那撮尾羽翘得老高,得意洋洋地显摆,“那些秽气触手铺天盖地的,每一根都有水桶粗!本座左躲右闪,愣是带着陈源冲了出来!你是没看见……”
白芷坐在裂云背脊中段,抱着青苔剑,闭目养神。她瞳孔深处那一点银蓝光芒若隐若现——见微瞳诀已经悄然运转,警戒着周围的一切。这是她的习惯,无论何时都不会完全放松。
陈源盘坐在最前方,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裂云的速度很快,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但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在石头缝里的老树。
距离魂冥老祖的约期还有半个月。从星坠湖到枯骨崖,裂云全速飞行需要三天三夜。时间充裕,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一趟,不会太平静。
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色。
柳莺儿渐渐习惯了高空飞行,手松开了一些,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飞这么高,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什么?”她忽然指着前方。
陈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云海尽头,确实有一座山。
那山不高,却像是被谁用墨笔在天边勾了一道浓重的影子。
周围的云层到了那里就自动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空缺。
最诡异的是,山体周围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缓缓旋转,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一锅浓汤。
偶尔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是某种幽冷的、像是月光沉淀了千年的那种银白色。那光一闪即逝,很快又被翻涌的雾气吞没。
裂云的翅膀慢了下来,那撮尾羽不自觉地耷拉下去,它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又翘起来,但那股心虚劲儿已经藏不住了。
“这地方……”它咽了口唾沫,“看着怎么有点瘆得慌?”
白芷睁开眼,见微瞳诀全力运转。她的瞳孔深处那一点银蓝光芒大盛,盯着那座山看了足足十息,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很多。但不是活的。”
柳莺儿一愣:“不是活的?那是什么?”
“怨念。”白芷说,语气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很深的执念。很浓。比坠龙渊的秽气还浓。”
陈源盯着那座山,没有说话。他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忽然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几百里呼应。
识海里,那张沉睡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又沉沉睡去。
裂云等了一会儿,见陈源不说话,忍不住问:“绕过去?”
陈源沉默了三息,正要点头,忽然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山中冲出,直直射向天空。
那光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在半空中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落,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美得诡异。
那些光点飘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裂云面前。陈源伸手接住一粒——触手冰凉,但刚一接触就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与此同时,掌心那道五色印记猛地烫了一下,烫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识海里,那张脸忽然睁开眼,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净莲。”
陈源愣了一瞬。
那张脸却没有再说话,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它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
陈源盯着那座山,沉默了三息,然后拍了拍裂云的脖子。
“过去看看。”
裂云差点从天上掉下去:“啊?!你刚才还说绕的!”
“改主意了。”陈源把腰间那柄“斩邪”短刀抽出来,刀身二尺三寸,暗沉无光,但在日光下能看见刀脊上那一缕暗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那是从坠龙渊地宫带出来的宝贝,枯骨门金丹长老的遗物,专克阴邪之物。
他把刀横在膝上,刀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定了下来。
“白芷说那东西不是活的,刚才那道光是冲咱们来的。”他语气平静,“与其等它追上来,不如去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白芷点头:“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