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已经开了一尺宽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股檀香味越来越浓,像是从极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裂云一眼。
裂云点点头,缩小身形跳上他的肩膀,那撮翎羽又立了起来——这次不是害怕,是紧张中带着兴奋。
陈源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门缝。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陈源举着照明符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的前庭。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但和外面那些被秽气侵蚀的完全不同,竟然是正常的绿色。大殿的屋顶早已坍塌了一半,透过缺口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但残余的部分依然巍峨,那些雕梁画栋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最诡异的是,这里竟然没有秽气。
那些在外面无处不在的灰黑色雾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门外,一丝一毫都渗不进来。空气中只有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闻着让人莫名心安。
“这地方……”裂云小声说,“怎么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陈源没有回答,他走到大殿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方的匾额。
匾额已经残破不堪,但还能认出三个古篆:
枯骨殿。
这三个字笔画苍劲,刻痕极深,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但奇怪的是,盯着它们看久了,那寒意里又似乎有一丝慈悲,像是写这字的人,既通晓死亡,也敬畏生命。
陈源收回目光,正要迈步走进大殿——
忽然,他掌心的五色印记猛地一烫!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也不是战斗中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几乎要把他整只手点燃的剧烫!那股烫意顺着经脉直冲识海,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陈源!”裂云惊叫。
陈源死死咬着牙,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印记,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真正的、刺目的五色光芒。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像活物一样扭动着,向着大殿深处的方向疯狂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呼唤着、迫不及待地要冲过去。
而在那光芒的尽头,大殿深处的黑暗中,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回应。
同样的五色。
同样的脉动。
“那是……”陈源喃喃。
印记里,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浮了出来,它“看”着那个方向,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我的……另一半……”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印记又恢复了原状。
陈源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那只被灼伤的手还在发抖。他盯着大殿深处的黑暗,盯着那点若隐若现的五色光芒,久久没有说话。
裂云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是……”
陈源慢慢握紧拳头,把那道还在发烫的印记遮住。
“是天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另一块天星碎片。”
裂云倒吸一口凉气。
陈源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走进了那座枯骨殿。
身后,那扇半开的青铜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门外,那些暗红色的藤蔓依然静静地爬在门上,像无数条沉睡的蛇。
而藤蔓根系的最深处,在那人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颤动着,散发着和陈源掌心印记一模一样的波动。
第155章 前庭废墟
穿过枯骨殿那道残破的门楣,眼前豁然开朗的是一片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前庭广场,
只是这广场早已不复当年的恢弘气象,地面铺着的青灰色石板大半已经碎裂,有的翘起,有的塌陷,缝隙里长出的枯草足有半人高,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地矗立着,像无数根沉默的墓碑。
阳光从坍塌的殿顶缺口斜斜洒下来,落在那些残垣断壁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整片废墟便在这光影的变幻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诡异。
陈源站在广场边缘,目光越过那些疯长的枯草,落在广场正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石像上。
那是一位老者,盘膝而坐,面容清癯,眉目低垂,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是庙宇里供奉的菩萨,又像是年迈的长者在看着顽皮的孙辈。
他身上披着宽大的袍服,衣纹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道褶皱都栩栩如生,右手自然垂在膝上,左手却握着一柄法杖——杖身约一丈来长,顶端雕刻着一个骷髅头,那骷髅的眼眶深邃,下颌微张,与老者慈祥的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裂云从陈源肩上探出脑袋,盯着那尊石像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这老头……手里那玩意儿认真的?长得这么慈眉善目,拿个骷髅头当拐杖?”
陈源没有接话,他眯着眼仔细观察那尊石像,还有石像周围的痕迹。
广场上的石板碎裂得比其他地方更严重,像是有重物常年碾压所致,而那些半人高的枯草在石像周围三丈范围内却一株都没有,地面裸露出暗红色的土壤,土壤表面有无数道蜿蜒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这里爬行留下的。
“不对劲。”陈源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话音刚落,石像底座下方的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只是一道暗影的蠕动,但陈源的银白星辰的微观视觉一直开着,立刻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
他拉着裂云后退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阴影里,两根暗红色的触须缓缓探了出来。
触须足有一尺长,呈节状,每一节上都长着细密的绒毛,在空中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空气。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头颅从阴影中探出——那是一颗蜈蚣的头,足有脸盆大小,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上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留下的疤痕。
它的头顶长着两排细小的眼睛,每只眼睛都泛着幽绿色的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裂云倒吸一口凉气,那撮翎羽直接炸成了鸡冠花:“这这这……这是蜈蚣?!怎么这么大?!”
陈源没有动,他盯着那颗逐渐探出的头颅,在心中快速估算着对方的实力。
头颅之后是身躯,一节一节从阴影里挤出来,每一节都有水桶粗细,暗红色的甲壳在光线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釉。
那些甲壳的边缘生着无数对步足,每一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钩,轻轻一划就在石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当整条蜈蚣完全爬出阴影时,陈源数了数,它有三十七节,体长将近五丈。
“蚀骨蜈蚣。”他轻声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种寻常药材,“筑基初期,以秽气和误入的妖兽为食。这条看体型,至少活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蜈蚣!”裂云的声音都变了调,“那咱们还打什么?跑啊!”
“跑不过。”陈源摇头,“它的速度比咱们快。而且这种畜生最记仇,一旦盯上了,能追出几百里去。”
“那怎么办?等死?”
陈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条正在缓缓蠕动的蜈蚣,落在它身后的石像底座上。
底座是方形的,由整块青石雕成,四面都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不是装饰,是阵纹,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岁月磨平,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困阵阵纹。
陈源心中一动,低声对裂云说:“等会儿我引它,你从上面攻击,别硬碰硬,那甲壳你的风刃破不开。”
裂云刚要说话,那条蜈蚣已经动了。
它似乎是终于确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位置,那颗狰狞的头颅猛地昂起,两排幽绿色的眼睛同时亮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嘶声,那声音像无数片金属摩擦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弓,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陈源!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
陈源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闪,整个人已经横移出三丈之外。
那条蜈蚣扑了个空,巨大的头颅狠狠撞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一块完整的石板撞得粉碎,碎石四溅!
“乖乖……”裂云飞在空中,看着那个被撞出的深坑,咽了口唾沫。
蜈蚣一击不中,立刻调转方向再次扑来。
这一次陈源没有完全闪避,他迎着那巨大的头颅冲了过去,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一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从蜈蚣身下滑了过去,同时右手一挥,短剑在它腹部的甲壳上狠狠一划——
“铛!”
火花四溅,短剑只在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条裂缝都没切开。
陈源心中一沉。这甲壳的硬度,比预想的还要强。
蜈蚣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它那三十七节身躯疯狂扭动,无数对步足同时挥舞,像无数把镰刀在空中乱劈。
陈源连连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些锋利的足尖,脚下踩碎了好几块石板。
“陈源!”裂云在空中大喊,“我来了!”
它双翼猛振,十几道风刃呼啸而下,精准地斩在蜈蚣的背上。
那些风刃每一道都足以切开普通妖兽的皮肉,可落在这蜈蚣的甲壳上,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连一道裂缝都没能斩开。
“他娘的!”裂云急了,又连发十几道风刃,结果还是一样。
那条蜈蚣被激怒了,它猛地抬起头,朝裂云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毒液在空中散开,像一张大网罩向裂云。
裂云吓了一跳,拼命拉升高度,险之又险地避过,但那毒液落在它尾羽上,立刻“嗤嗤”地冒起白烟,几根羽毛瞬间被腐蚀干净。
“啊!我的毛!”裂云惨叫。
陈源没有理会它的哀嚎,他趁着蜈蚣攻击裂云的间隙,再次冲上前去,这一次他没有攻击背部,而是专攻它腹部的甲壳缝隙。
那缝隙比背部细密得多,每一次足步的挥舞都会暴露出短暂的间隙,短剑刺进去虽然还是破不开甲壳,但至少能留下比之前深一点的痕迹。
一人一蜈蚣就这样缠斗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
陈源浑身是汗,衣衫已经被蜈蚣的毒液腐蚀出好几个洞,幸好有辟秽符的护罩挡着,否则早就中毒了。
裂云也好不到哪去,尾羽秃了一大片,原本神骏的形象荡然无存,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陈源!”它气喘吁吁地喊,“这玩意儿根本打不动!要不咱们还是跑吧!”
“跑不了!”陈源再次避开蜈蚣的一记横扫,目光落在石像底座上,“再撑一会儿!”
他心中快速计算着方位和距离。经过刚才的周旋,他已经把蜈蚣慢慢引到了石像的东侧,距离那个困阵还有三丈。
还差一点。
蜈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忽然停下攻击,那颗狰狞的头颅转向石像底座,两排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或者说,警惕。
“糟了,它发现了。”陈源心中一沉。
果然,那条蜈蚣不再追击,而是缓缓向后退去,想要退回石像底座的阴影里。
陈源一咬牙,不退反进,猛地冲上前去,短剑狠狠刺向它的眼睛!
这一剑来得突然,蜈蚣来不及躲避,只能闭眼硬抗——它的眼皮上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甲壳,虽然比身上薄,但依然坚硬。
短剑刺在那层甲壳上,剑尖卡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
但够了。
那疼痛彻底激怒了蜈蚣,它不再退缩,张开血盆大口朝陈源咬来!
陈源早有准备,他猛地一矮身,整个人贴地翻滚,从蜈蚣身下滚过,直接滚进了石像底座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