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音歪头想了想,肯定道:“整三日。就是天星彻底沉寂、光华内敛那天傍晚,你让我沿着岛边种下的。种下之后,这藤就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样。昨儿晚上还没见花苞呢,今天太阳刚冒头,就全鼓起来了,然后眨眼就开了。”她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陈大哥,这……这正常吗?”
三日。
陈源站起身,目光穿透层层藤蔓织就的绿幕,落向岛屿正中央。
那里,天星静静悬浮,周身光华比之前确实黯淡内敛了许多,不再耀眼夺目,但流转之间却透出一股沉浑稳重的意味,仿佛澎湃的江河化为了深不可测的渊潭。
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天星残魂最后那声悠长的叹息,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人。那些人,也是我放不下的。”
“它在帮你。”白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这片欣欣向荣又透着诡异的灵植景象,轻声道,“这些藤,这些花,还有岛上所有草木异常的生机……恐怕都是它在暗中催动。”
陈源没有反驳。他也感觉到了。每次靠近天星,哪怕隔着藤幕,掌心那道印记都会传来隐隐的温热,并非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脉动,像是一颗小心脏在贴着他的皮肤跳动。透过这脉动,传递过来的并非清晰的意念或话语,而是一种……情绪。
“它不仅仅是在恢复。”陈源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它在适应。”
“适应什么?”白芷侧头看他。
“适应它现在的状态。”他抬起眼,目光深邃,“适应……与我共生的这种状态。”
午时,日光正烈,但被茂密的星尘藤幕过滤后,落在岛上只剩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古河要走了。
他站在那艘永远一副快要散架模样的破烂飞舟旁,嘴里叼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旧烟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走到近前的陈源。
烟雾从他口鼻缓缓吐出,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灰白的带子,久久不散。
“经脉扩张,算是硬扛过去了。第二层功法,你也拿到手了。”古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惯有的懒散,“往后三个月,没别的捷径,就是水磨工夫,你自己慢慢磨。灵力运转,周天循环,一点点把那新扩的经脉夯实在了,把功法刻进骨头里。”
陈源点头,言简意赅:“明白。”
“药给你留了十瓶。”古河用烟杆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整齐码放的十个羊脂玉瓶,“方子改过了,温和些,主固本培元。一天一瓶,喝完就没了。省着点用,也别乱用,感觉不对就停。”
“嗯。”
“还有——”古河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色泽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的兽皮,随手抛给陈源,“枯骨崖的情报。老子托了几个老朋友,又翻了些老黄历,能挖出来的东西大概都在上头了。那老怪物三个月后要见你,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去,至少得知晓他家门朝哪边开,院里养了几条恶狗。”
陈源接过兽皮卷。入手微沉,皮质粗韧,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陈旧墨味。他没当场打开,只是仔细地卷好,塞进怀中贴身收好。
古河盯着他,目光像刷子一样在他脸上身上扫过,足足看了三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你小子,”他吐了口烟圈,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以前是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现在是沉,心里头揣着事儿,脸上倒是不显了。不一样了。”
陈源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处一点幽光,显示着他并非真的毫无触动。
古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习惯性地在飞舟船舷上磕了磕烟灰,然后利落地跳了上去。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晃了几下才稳住。
“走了!”他站在舟头,冲下面随意挥了挥手,声音顺着湖风传来,“下次老子再来,别又他娘的是副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的德性!看着晦气!”
破烂飞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舟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个喝醉的巨人,歪歪斜斜地撞开稀薄的云气,很快就在天边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天交界处。
陈源独自站在岛屿边缘,脚下是轻轻拍打岩岸的湖水。他望着古河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湖风带着湿意吹动他的衣袍和发梢,背影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有些孤直。
白芷轻轻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些许疑惑:“师兄,古殿主他……好像这次,待你与往日有些不同?”
陈源依旧望着天际,那里已空无一物。他想了想,道:“不是待我更好。”
“那是什么?”
“是觉得,”陈源转过身,目光与白芷相接,平静无波,“我终于有了点‘可能活下来’的样子。在他眼里,只有能活下来、值得他下注的人,才配得上他多看一眼,多费点心。”
白芷心头微微一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师兄,骨子里某些东西正在变得坚硬,甚至是锋利。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隐隐的不安。
陈源已不再看她,迈步朝着岛心清心亭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
“召集所有人,去亭子。”
午后,清心亭内。
石桌中央,摊开着古河留下的那卷兽皮。皮子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地形山势,笔触凌厉,透着一股蛮荒凶戾之气。其中一处被特意用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朱砂勾勒、标注,正是“枯骨崖”。
亭中气氛有些凝滞。林焕、方锐、柳轻音围在桌边,白芷站在陈源身侧稍后的位置,连平时最坐不住的裂云,也难得安静地蹲在石凳上,一双琉璃眼珠紧盯着地图。
“三个月后,”陈源的手指落在那点刺目的朱红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凛,“我要去这里。魂冥老祖的老巢,枯骨崖。”
林焕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陈大哥……你,你真要去?那……那可是元婴老怪!盘踞枯骨崖数百年,凶名赫赫,据说其洞府周围百里都是绝地,生人勿近啊!”
“不得不去。”陈源的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放了话,三个月后见不到我与天星,便亲自‘登门拜访’。与其让他来这湖心岛,牵连你们,打烂这方根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外生机勃勃的灵植,“不如我去他那儿。是谈是打,总归战场不在家里。”
方锐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眼眶发红:“我们跟你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陈源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古井:“你们留下。”
“陈大哥!”
“你们去了,”陈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助力,是累赘。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踏入枯骨崖地界,与送死无异。”
方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陈源说的是冰冷的事实。炼气期,在元婴老怪面前,与蝼蚁何异?
柳轻音咬了咬下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陈大哥,那个魂冥老祖……他到底想要什么?天星吗?可天星不是已经……”
“是天星。”陈源肯定道,“但他要的,不是一颗死物,也不是寻常的宝物。他想亲眼看着……”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天星‘彻底苏醒’,或者说,看着天星之魂完全恢复、显化。”
“为什么?”柳轻音追问,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他一个元婴老祖,为何对一道上古残魂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订下三月之约?”
陈源沉默了。他回想起那日隔着遥远距离“听到”的苍老声音,以及声音中蕴含的那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不是贪婪,不是占有,更像是一种……执念。
“不知道。”陈源缓缓摇头,“情报里语焉不详,古殿主也未明言。但据我当日所感……”他抬起头,望向亭外被藤蔓切割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他那语气,不像是在垂涎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奇珍。反而更像是在……”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表达:
“像是在等待一个离散已久、终于有了音讯的……故人?”
亭子里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故……故人?”林焕结结巴巴地重复,满脸荒谬,“一个元婴老怪,等一道残魂当故人?这……这怎么可能?”
裂云也忍不住了,在石凳上扭了扭身子,小声嘀咕:“老怪物还有故人?他不就是最老最怪的怪物吗?等啥?等另一个更老更怪的?”
没人接它的话茬。这个猜测太过离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陈源不再解释,伸手将兽皮地图仔细卷起,收好。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白芷:“师妹,从明天开始,你得陪我练。”
白芷似乎早已料到,并无意外,只是问:“练什么?”
“打。”陈源言简意赅,“《万物生灭诀》第二层,光靠静坐运转不够,需实战砥砺,在压力下磨合灵力与肉身,体会生灭转化之机。你的剑快、准、险,正合适给我喂招。”
白芷没有任何犹豫,颔首:“好。何时开始?”
“清晨练剑,午后切磋,夜间我自行修炼巩固。”陈源早已规划好。
“我呢我呢?”裂云迫不及待地蹦起来,绕着石桌跳,“陈源陈源,我干啥?我现在可厉害了!喷的火能融金铁!”
陈源的目光落在它那身越发鲜艳亮丽的羽毛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他语气平稳,“当靶子。”
裂云雀跃的身形瞬间僵住:“……靶、靶子?!”
“对。”陈源点头,“移动靶。我需要熟悉在高速、不规则攻击下的应变和施法。你的火候控制还需精进,正好一并练了。”
裂云张了张嘴,看着陈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旁边白芷隐隐含笑的眸子,最后蔫头耷脑地趴回石凳上,用翅膀盖住脑袋,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鸣:“我就知道……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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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筑巢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色,又渐渐沉入瑰丽的紫红。岛上的光线变得柔和朦胧。
陈源在最大的那架星尘藤下盘膝坐定。身下是沁凉的青石板,周围是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微风。
他闭上双眼,摒弃杂念,意识缓缓下沉,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识海世界。
五色星辰依旧高悬,缓缓旋转,但速度明显比之前平稳、规律了许多,不再有初得传承时的躁动不安。
星辰洒下的光辉滋养着下方那片小小的“陆地”。
陆地中央,那株得自万象秘境的神秘树苗,已然又长高了一截,枝干更加虬结苍劲,叶片肥厚翠绿,表面流转着秘纹。而在树梢顶端,那枚承载着天星残魂的琉璃果子,色泽更加温润内敛,果子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比昨日所见更加繁复、深邃,隐隐构成某种难以理解的图案。
陈源将一缕意识“投注”到那枚琉璃果子上。
果子似乎有所感应,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像熟睡中的婴孩被惊扰时无意识的动作。
“醒了?”陈源在意识中无声询问。
没有回答。琉璃果子依旧静静悬在那里。
但陈源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他询问的瞬间,果子内部那团温暖朦胧的光芒,亮度似乎增强了一线,如同黑暗中忽然拨亮了一星的灯烛,虽然微弱,却确实存在。
那光芒中传递出的情绪,依旧淡而模糊,却比之前多了些“清醒”的意味,少了几分沉眠的懵懂。
他不再多问,心中那点疑虑稍安。无论如何,这残魂目前表现出的,至少不是恶意。
收敛心神,陈源开始按照《万物生灭诀》第二层的法门,引导体内灵力运转。
功法甫一催动,立刻感觉到了不同。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比运行第一层时快了何止一倍!
汹涌的灵流像是决堤的江河,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冲过一条条刚刚被强行拓宽、内壁还带着细微裂痕和淤滞的“河道”。
刺痛感立刻传来,比白天静坐时剧烈得多。那是新生的、脆弱的经脉在适应高强度灵力冲刷时必然的反应,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沙砾随着洪流摩擦着管壁。陈源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呼吸不乱,心神沉凝,稳稳地引导着灵力,按照第二层功法那更加复杂玄奥的路线运行。
一个大周天。
两个大周天。
三个大周天……
灵力运转越来越顺畅,刺痛感逐渐被一种酸胀灼热所取代,那是经脉在灵力反复冲刷下逐步变得强韧的过程。
就在他行功至第九个大周天,灵力流转趋于圆融,即将完成一次完整循环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他体内,而是来自外界,来自这座岛!
陈源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乍现。
他的感知,在修炼《万物生灭诀》第二层、心神与天地灵气高度共鸣的状态下,被无限放大、延伸。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岛屿边缘,那株最先开花、也是最大的净尘藤母株,“动”了。
不是枝叶随风摇曳那种动,是根系在土壤深处、在岩层之间,如同活物触手般缓慢而坚定地伸展、探索、扎根的“活”的动!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细密如发、却坚韧无比的乳白色根须,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网络,以那株母株为中心,向岛屿下方、向更深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它们穿透松软的腐殖土,挤开坚硬的岩石缝隙,如同最耐心的矿工,向着岛屿下方那隐约存在的、流转着微弱地脉灵气的地层浅处,一寸一寸地掘进。
而更让陈源心神震动的是,就在这些根须的尖端,即将触碰到那稀薄地脉灵气的瞬间——
岛心中央,那枚一直静静悬浮、光华内敛的天星,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五色光丝,从天星底部悄然垂落,没入地面,然后沿着复杂的地质结构,精准地“找到”了那缕正在探索的净尘藤根须尖端,轻柔地、稳稳地……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连接建立的刹那!
净尘藤母株顶端,所有盛开的淡蓝色小花,花心处的银芒同时大放光明!
比之前明亮了数倍!紧接着,难以计数的、更加凝实璀璨的银色光点,如同受到最高指令的士兵,齐齐从花心飘飞而出。
这一次,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飘散或缓缓飞向岛心,而是汇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纤细的银色光流,如同百川归海,迅疾而有序地穿过空间,径直没入被藤蔓遮掩的岛屿中央,准确投入天星周身那层黯淡的光晕之中!
每一粒光点投入,天星的光晕似乎就微不可察地明亮、凝实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