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接过,没道谢。
古河也不在意,自顾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那根老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透过烟雾看陈源。
“听说,昨晚那颗天星醒了?”
“嗯。”
“听说,它差点把你夺舍了?”
“嗯。”
古河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那它现在呢?”
“睡了。”
“睡了?”古河一挑眉,“什么时候醒?”
陈源沉默片刻:“不知道。”
古河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你小子,运气是真他娘的好。天星夺舍,万中无一的事儿,硬生生让你扛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吸一口烟,声音低了几分:“但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下次未必还有。”
陈源没接话。
古河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岛中央那颗天星旁边,围着它转了一圈。五色光华流转,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竟把那层灰扑扑的皮肤照得有些发亮。
“这东西,”他拿烟杆虚点了点天星,“现在是你的了。”
陈源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我的?”
“不然呢?”古河嗤笑一声,“它跟你打过一架,没打过,认怂了。现在它认你为主。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还老老实实悬在这儿?早该破空飞走了。”
陈源静静看着那颗珠子。
它依旧那样悬着,光华流转,温顺平和,人畜无害。
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绚丽的光华底下,藏着一个意识。
一个能窥见他心底所有人的、庞大而古老的意识。
“它还会醒的。”陈源说。
“当然会醒。”古河把烟杆叼回嘴里,含混不清道,“醒了之后,你们还得打。这回是它认主,下回可能就是争主。”
“打不过呢?”
“那就死。”古河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死给它,变成它的一部分。反正你本来也就是从它里面炼出来的,不算亏。”
陈源沉默了。
古河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小子,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没有白拿的。你炼它的时候,把自己的‘念’喂给了它。现在它把那些‘念’还给你——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天星,看了很久。
-
傍晚,陈源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清心亭。
蒋天正、古河、白芷、裂云、林家三人,还有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周明——这小子昨日刚到,正巧赶上那场恶战,吓得躲在水底愣是没敢冒头,直到天亮才战战兢兢爬上岸。
陈源将那张清单拍在石桌上。
“都看看。”
纸被依次传阅。蒋天正扫过一眼,面色不变;古河叼着烟杆,眯眼细看;白芷抿着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林焕看得拳头攥紧,方锐眉头深锁,柳轻音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传到周明手里时,他只看了一眼,手就猛地一抖,纸页险些飘落在地。
“陈、陈大哥……”他声音发颤,“这……”
“这什么?”陈源看向他。
周明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汗:“这么多人……都、都死了?”
陈源点头:“死了。”
周明脸色又白了一分。
陈源将纸收回,仔细折好,重新塞进怀中贴身处。
“死的人,他们背后的人会来。”他的目光扫过亭中每一张脸,“厌胜宗死了副宗主、死了长老、死了二十三名弟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魂冥老祖给了三个月期限,那便是三个月。还有那三个逃掉的散修,回去之后,消息会传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下一次来的人,会比昨晚更多。修为会比昨晚更高。手段,也会比昨晚更狠。”
亭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藤架的呜咽声。
裂云第一个开口,它把胸脯一挺,翅膀叉腰:“来就来!怕他们不成?大不了再打一场!”
陈源看它一眼:“你身上的绷带还没拆。”
裂云噎住了,讪讪缩了缩脖子。
林焕攥紧拳头,胸口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陈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方锐重重点头。柳轻音没说话,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始终望着陈源,等他开口。
白芷在桌下轻轻握住陈源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陈源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三个月。”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我要在这三个月里,把《万物生灭诀》推到第二层。”
古河一挑眉:“第二层?你小子现在连第一层都未彻底圆满。”
“那就边修边圆。”陈源走到亭边,望着岛外渐沉的暮色,“天星在我体内留了一道印记。那东西,能助我。”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古河:
“古殿主,我需要你帮我配药。”
古河叼着烟杆,眯眼看他:“什么药?”
“能扛住经脉极致扩张的药。”陈源说,“第二层功法,我推演过,需将周身经脉再拓宽三成以上。若靠水磨工夫慢慢修炼,三年都未必够。”
古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烟。
“这样的药,倒不是没有。”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疼,非常人所能忍。”
陈源点头:“我知道。”
“有性命之危。”
“知道。”
“若是死了,老夫可不负责收尸。”
“无需你负责。”
古河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行。”他把烟杆往石桌上轻轻一磕,“明日开始,老夫给你配药。”
夜深如墨。
陈源独自坐在天星旁,望着那颗流转五色光华的珠子,眼神沉静。
白芷悄然走近,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温热的灵露。
陈源接过,仰头饮了一口。
“师兄。”白芷轻声唤道。
“嗯。”
“你那张清单……”她犹豫了一下,“魂冥老祖那一行,为什么墨迹描得那样重?”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天星,望着那些如梦似幻的光华流转,许久才低声说:
“因为那是我欠的。”
白芷怔住。
“影烛的婆婆,”陈源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为了替我挡那道夺命的光,才散尽残魂的。她本可以不管,影烛……本也可以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五色印记微微发烫。
“可他们没有逃。”
白芷沉默了。
她轻轻将头靠在陈源肩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远处,裂云趴在藤架下,发出细微的鼾声。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柳轻音仍在对着一卷古籍沉思。
陈源将碗中灵露饮尽,搁在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天星面前,缓缓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掌心直接按在了那颗冰凉的珠子上!
嗡——
五色光华骤然暴涨!不再是温和的包裹,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光丝,顺着他的掌心毛孔疯狂钻入!那些光丝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经络剧颤,血肉嘶鸣!
疼。
钻心蚀骨般的疼。
但陈源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他闭上双眼,意识顺着那些涌入的光丝,朝着天星深处沉去——
识海之中,景象剧变!
那颗悬于中央的五色星辰开始疯狂旋转!万象树苗的枝叶无风自动,哗啦作响,树梢那颗琉璃果子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依旧存在,那些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飘浮光点也依旧在其中沉浮。但在空间的最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五色流转,静静悬浮。
光球的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庞。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但陈源清晰地感知到——它在“看”着他。
“你又来了。”那道声音直接在陈源意识中响起,比之前虚弱了许多,像是大病初愈之人,气若游丝。
陈源的意识凝聚,缓缓点头。
“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