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披旧披帛的少女——血蝉——低着头,但黑舟快消失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陈源一眼。
就一眼。
眼泪糊了满脸。
然后黑舟彻底没入血雾,湖面恢复平静。
蒋天正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在抖。他看着自己崩裂的虎口,又看看陈源,忽然骂了一句:“妈的,这老妖婆真能打。”
陈源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慢慢散去的血雾,看着雾里隐约远去的黑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红姑自爆那晚,他不在现场。
但他记得红姑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不一样的人。
“陈源。”白芷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陈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
他说不下去了。
裂云飞过来落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怂了?没事,我也怂了。那老妖婆太他妈吓人了。”
陈源扯了扯嘴角。
林焕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龇牙咧嘴:“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什么话?”
“就是……不知道怎么让死人开口说话,只能种地什么的……”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他说,“我只会种地。”
林焕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话要是让那老妖婆听见,她可能真会把岛掀了。”
“她听见了。”陈源说,“她要是真想掀,刚才就掀了。”
蒋天正走过来,掏出个玉瓶扔给他:“止血的。抹手上。”
陈源接过,没动。
他看着那片已经散尽的血雾,看着空荡荡的湖面,忽然问:“蒋长老,你说她到底来做什么的?”
蒋天正想了想。
“来看你的。”他说,“顺便打一架,试试你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试出来了吗?”
蒋天正看着他,看了三息。
“试出来了。”他说,“确实不一样。”
陈源没问哪里不一样。
他走到岛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丛被冲击波压得伏倒的星尘藤。
藤蔓颤了颤,慢慢挺起来。
第141章 暗流下的裂痕
暮色里,湖对岸的山林间、岩石后、水岸边,影影绰绰全是人影。
蒋天正负手立在岛东侧,望着对岸,眉头皱得能夹死飞虫。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厌胜宗铁鸦、血影阁影奴、五毒谷碧蟾、噬骨楼骨先生、勾魂殿无影、尸傀宗温宁、幽魂教影烛……呵,飞羽宗的面子真大,一下来这么多贵客。”
湖面安静了三息。
然后东南角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袍的中年人踏水而出,肩头蹲着三只冥鸦,眼珠子黑得发亮。
“蒋长老这话说的,”他咧嘴,露出半颗金牙,“咱们可不是冲着飞羽宗来的。咱们冲的是——那东西。”
他抬手,直直指向岛中央的天星。
五色光华静静流转,人畜无害。
裂云翅膀一振就要骂,陈源按住它。
“让他们说。”他声音很平。
铁鸦旁边,一道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浮”出来。灰袍,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但那双眼睛——死水似的,没半点波澜。
影奴。
他没看陈源,没看天星,只盯着蒋天正:“血影阁,只取一物。取完就走。”
“什么东西?”蒋天正问。
影奴摇头:“取到才知道。”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听在在场人耳朵里,分量不一样——血影阁办事,向来不解释。能说这句,已经是给飞羽宗面子。
西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岩石上,对着腰间一盏铜灯嘀嘀咕咕。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乱蓬蓬的卷发顶在脑袋上,瞧着像个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放羊娃。
“婆婆,您说咱们等啥呀?”他对着铜灯小声问。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行,听您的。”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东边,一个浑身缠满裹尸布的高大身影静静立在树影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裹得很紧,看不清是什么。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素白丧服式长裙的女子,面容清冷如瓷,发间别一朵纸折的白花,双臂缠满绷带。她望着岛上的星尘藤,眼神直直的,不知在想什么。
北边水面上,漂着一艘巴掌大的纸船,船头蹲着个穿黑袍的小老头,正眯着眼打瞌睡。纸船随波晃动,他却纹丝不动。
裂云越看越毛,小声问陈源:“这帮人……到底是来抢东西的,还是来赶集的?”
陈源没答。
他看见人群边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瘦小,单薄,披着条褪了色的旧披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柳莺儿。
她身后三步,站着一个苍白的中年人,穿玄青长衫,手持一柄白骨折扇,正慢悠悠地摇着。
骨先生。
他似乎察觉到陈源的目光,折扇一收,遥遥点了下头。
不是致意,是某种……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
林焕从帐篷里冲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
“陈大哥!轻音她——”
话没说完,陈源已经冲进帐篷。
柳轻音躺在草垫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但最扎眼的是她额头上——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从眉心向上延伸,没入发际。
“什么时候的事?”陈源蹲下,手按在她腕脉上。
“就刚才。”林焕声音发颤,“她说着胸口闷,我让她躺着歇会儿,转身倒个水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三息。
五息。
陈源松开手,眉头皱紧。
“不是旧伤复发。”他站起来,看向跟进来的白芷,“去请古河殿主。”
白芷转身就跑。
林焕一把抓住陈源胳膊:“陈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她这三天明明好了——”
“冷静。”陈源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沉,“你现在慌,她更撑不住。”
林焕深吸口气,手慢慢松开。
古河来得很快。他一进帐篷,看见柳轻音额头那道纹路,脸色就变了。
“都出去。”他说。
“我——”林焕要开口。
“我说,都出去。”古河头也不抬,已经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金针。
陈源拉着林焕退出帐篷。
外面,裂云正对着对岸骂骂咧咧,方锐在岛边来回转圈,白芷守在帐篷门口,脸色紧绷。
“陈长老,”方锐窜过来,“轻音她——”
“等。”陈源只有一个字。
半炷香后,古河掀帘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上沾着血,还没干透。
“那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不是普通阴脉蚀体。”
林焕一愣:“什么?”
“她体内被人种了东西。”古河用袖子擦手,动作很慢,“道种,还有……魂契。”
“魂契?道种?”白芷问。
“上古天目宗覆灭前,有人把传承封在特定血脉里。这就是道种。”古河蹲下,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到特定地方——比如有天星之力笼罩的地方——就会被激活。”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天边渐沉的暮色:“激活了,她要么得完整传承,要么……”
“要么什么?”林焕声音发紧。
“要么被传承反噬,变成‘容器’。”古河看他一眼,“失去自我,变成一具活的典籍。会喘气,会说话,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道种则她的最大机缘,只能靠她自己了”
“魂契则是鬼道宗门控制死士的手段。”古河蹲下,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给战宠、死士下的奴役印记。一旦发动,这人就不是自己了,是别人的傀儡。”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天边渐沉的暮色:“这东西跟道种是绑在一起的。激活道种,魂契也会醒。背后那个人,等的就是今天。”
林焕腿一软,被方锐扶住。
“那、那现在怎么办?”方锐声音都劈了。
古河没答,看向陈源。
陈源站在那儿,看着帐篷里的微光,忽然问:“魂契能解吗?”
“能。”古河说,“找到下契的人,杀了他,魂契自解。或者——”
他顿了顿:“找个人把魂契‘挪’过去。但挪的人得自己扛,那东西会一直跟着,随时可能被激活,还会慢慢腐蚀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