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傀宗·陵墓】
尸王立在北门。
每夜，亥正三刻，他都会来这里站一炷香。
他的胞弟——那个三百年前与他并肩战死、又被他亲手炼成镇派尸王的胞弟——就镇守在这里。
阿弟的尸傀站在门楼阴影中，青铜甲胄覆满尘埃，双目紧闭，面容安详。
尸王没有开口。
三百年来，他每晚来这里站一炷香，从来不说话。
今夜，他开口了。
“阿弟。”
门楼阴影中的尸傀没有动。
“星坠湖出了山河社稷图。”他声音很低，像生锈的齿轮缓缓咬合，“听说那里有个修士，种活了被秽气污染的天星。”
尸傀依旧没有动。
“你说，他能不能种活……死透了的人？”
夜风穿过门楼，卷起几片枯叶。
尸傀的手——那覆盖着铜甲、六百年来从未自主动作过的右手——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尸王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像过去三百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静静站着。
一炷香后，他转身离去。
玄黑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
那具尸傀紧闭的眼角，渗出一滴极细、极清、转瞬即逝的液体。
不是尸液。
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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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的炼尸房今夜没有掌灯。
她坐在黑暗里，膝上横着一具保存了六十年的遗骸。
遗骸早已不腐不坏，面目如生，眉目温润，唇角似乎还带着笑意。那是她夫君最后的表情——他说：“阿宁，别怕。我等你。”
她等了六十年。
“他们说，星坠湖的天星能净化秽气、调和地脉。”她轻声对遗骸说，“那它能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遗骸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冰凉的前额。
“我就想听你再说一句话。”她声音哽咽，“骂我也行，怨我也行。说你不该抛下我也行。”
“——说什么都行。”
寂静的炼尸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良久，她抬起头。
“我带你去星坠湖。”她轻声说，“那个叫陈源的小修士，我听说了。他把快死的天星救活了。”
她顿了顿。
“也许，他也能渡我。”
她将遗骸轻轻抱起。
六十年了。
她终于舍得带他出门了。
【幽魂教·幽庐】
影烛蹲在灯房角落里，对着一盏灯说话。
那是一盏很老的灯，灯座铜绿斑驳，灯焰细如豆，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灰蓝色。
“婆婆，”他轻声说，“您孙儿今天又来看您了。”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好久呢，晒黑了，也长高了。他今年考了县学的童生试，过了。他娘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说是您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灯焰又跳了一下。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对着这边拱了拱手，然后走了。”
影烛顿了顿。
“婆婆，他很好。您放心吧。”
灯焰缓缓平静下来，依旧细如豆，依旧灰蓝色。
影烛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饴糖，剥开油纸，轻轻放在灯座旁。
“这是今年坊市新出的桂花饴糖，我托秋娘姐姐买的。您尝尝。”
他把糖放下，站起身，拍拍灰扑扑的旧棉袍。
“教主说，星坠湖出了山河社稷图。我陪教主去一趟。”
他回头，对满屋三百余盏执念灯轻轻道：
“灯都亮着，人就都在。我很快就回来。”
灯焰们静静摇曳。
像三百声无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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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立在幽庐最高的塔顶，雪白丧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纱帘覆面，不辨眉目。
“教主，”秋娘在身后轻声道，“勾魂殿、尸傀宗、西漠黄泉门、东蛮血煞宗……都动了。”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或她，或它——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星坠湖的方向，此刻正有一颗新生的天星，散发着五色光华。
“西漠黄泉门的孟婆婆，”白无常开口，嗓音中性，不辨男女，如从极远处飘来，“她等一个人，等了七十年。”
秋娘垂首。
“东蛮血煞宗的殷婆婆，”白无常继续说，“她的弟子红姑，殁了。”
他顿了顿。
“这世上的执念，大抵相似。”
秋娘轻轻问：“教主也有执念吗？”
白无常没有回答。
他转身，雪白袍角掠过塔顶青苔。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株天星。”
秋娘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桂花飘香的梦。
梦里夫君说：阿秋，那年的桂花酿，是我喝过最好的酒。
她轻轻笑了。
【南荒边缘·无名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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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着三里地，远远望着村里那间点着灯的小屋。
灯是妮子点的。她今年十一岁，在私塾念书，先生说资质尚可，若有机缘，或许能测出灵根。
挥懈嫠咚难妇褪歉隽动的邪修。
他也不敢告诉她，她真正的父母是谁——那对年轻的散修夫妇，把三个月大的女婴托付给他时，浑身是血，追兵已至三里外。
“纾蹦悄腥怂担拔颐腔夭蝗チ恕：⒆印竽恪！�
他接过女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枚易碎的选�
那对夫妇转身迎向追兵，再也没回来。
十一年了。
妮子长到十一岁，考了私塾第三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养父是人人喊打的流浪Γ恢勒馐荒昀矗扛霭矶加腥烁糇湃锏卦对犊此啡纤桨玻缓笞砝肴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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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收到了消息。
星坠湖，山河社稷图，炼气八层客卿长老。
他不在乎那些宝物。他只想问那个人一件事——听说你是种灵植的，听说你能让濒死的灵植回春。
那你能不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掌。这双手炼过无数眩簿裙奘羲赖姆踩恕５炔涣怂嵌阅昵岬纳⑿薹蚋荆涝谒媲埃宦撇谢甓济荒芰糇 �
他把烟杆揣回腰间，起身。
“妮子，”他对着三里外那盏灯，轻声说，“爹出去一趟。过几日回来。”
他没有走进村子。
他转身，背着那只藤编方箱，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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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率不足一成，且施术后鞅卦夥词伞�
他从没用过。
今夜，他想带去星坠湖。
不是要那人帮他施术。他只是想问问——若你有一枚能留住至亲残魂的眩慊嵊寐穑�
若用了，他们会不会怪你，不肯让他们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