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呼吸微促。第一个关乎星坠草本质,第二个指向家族灾祸根源,第三个……直指他们此刻最大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
“嗷——!”
一声凄厉尖锐、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嚎叫,猛然从星坠湖西北方的山林中炸响!紧接着,是树木摧折的爆裂声,和某种沉重物体高速移动的闷响。
声音迅速逼近。
林焕三人瞬间脸色惨白,方锐剑已出鞘一半,柳轻音踉跄后退。
裂云猛地从陈源肩头飞起,身形在风中暴涨,淡金骨架展开,气流羽毛猎猎作响,眼中凶光迸射。
白芷的青苔剑无声出鞘三寸,剑身映出林间惊起的飞鸟。
陈源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处,体内那粗糙的灵力循环瞬间加速。
“看来,”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渐近的混乱巨响,“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用你说了。”
湖面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皱。
阴影,正从林间蔓延而来。
第119章 猲狚
那东西冲出树林的瞬间,陈源脑海里闪过《异气录》里一段晦涩记载:“地脉浊气上涌,污秽生灵,常化异形,嗜灵如狂。”
眼前这怪物,完美诠释了“异形”。
它大体保持着狼的骨架,却胀大了三倍不止。
裸露的皮肤呈暗红色,布满皲裂的纹理,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色液体。
头颅畸形地拉长,下颚骨刺破皮肉突出来,滴着涎水。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不断翻滚的暗红浊光,死死锁定了星坠湖方向,更准确地说,锁定了湖岸边灵气最浓郁的植脉阵,以及阵边的几个“灵气源”。
它的四肢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蹬地都留下腐蚀性的黑印,速度却快得带出残影。
“猲狚……是猲狚!”林焕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但怎么变成这样……黑风洞的魔气,连妖兽都能侵蚀成这种怪物?!”
猲狚?陈源心念急转。《山海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狚,是食人。”可书上没写这东西能长到丈许高,浑身冒黑水,眼睛像两团沸腾的血污!
“食人”……现在它盯着的,显然不只是人。
“退到阵里去!”陈源低喝,自己却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植脉阵与怪物之间。体内那粗糙的灵力循环骤然提速,五色星辰的虚影在识海中隐隐轮转。
白芷一言不发,青苔剑完全出鞘,剑尖微垂,站到了陈源侧后方半步,目光清冷地锁定怪物冲来的轨迹。
她的见微瞳诀全力运转,试图在怪物那狂暴混乱的浊气流动中,找出薄弱点。
裂云的反应最直接。
它双翼一振,狂风平地起,庞大的身躯带着淡金色的流光迎头撞向猲狚!
气流在它翼刃前压缩成半透明的锋刃。
“蠢鸟!别硬碰!”陈源的警告晚了一瞬。
裂云的利爪与猲狚挥来的、裹着黑浊液体的前肢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和裂云一声痛怒交加的厉啸。
淡金色的气流羽毛与黑浊液体接触的瞬间,竟然发出“滋滋”声响,灵光迅速黯淡!那黑水不仅能腐蚀实物,连灵气构成的法术防御都能侵蚀!
裂云急忙振翅拉开距离,右前肢的羽毛焦黑了一片,传来灼痛。“这脏东西!”
猲狚被撞得晃了晃,前肢也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更多粘稠黑液。
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双翻滚的浊眼连瞥都没瞥裂云一下,依旧死死盯着陈源身后的植脉阵,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混合着贪婪与狂躁的低吼。
它根本不是来捕猎“人”的。
它是被这里浓郁的、纯净的灵气吸引来的——对这只被魔气深度侵蚀变异的猲狚而言,灵气就是最本能的诱惑,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它想吞噬灵气,就像沙漠旅人渴求清水,哪怕那清水会烧穿它的脏腑。
“它眼里只有灵气。”白芷的声音冰冷地切入,“裂云的攻击附带灵气,反而吸引了它一部分注意,但核心目标还是植脉阵和我们。它身体里的浊气在自行消耗,需要不断吞噬灵气补充……或者,被更强大的浊气源控制。”
林焕三人已经退到植脉阵边缘,背靠散发着温和灵光的星霜苔阵基,脸色惨白。
方锐握剑的手在抖,柳轻音更是摇摇欲坠——猲狚身上散发出的、与侵蚀她本源的阴气同源但更暴烈的污浊气息,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控制?”陈源捕捉到关键词,一边快速移动脚步,与白芷、裂云形成隐约的三角站位,牵制猲狚的冲锋方向,“林道友,黑风洞附近,这种怪物多吗?”
“从未……从未见过如此畸变的!”林焕急促道,“黑风洞外围只有被魔气沾染变得凶暴的妖兽,最多体型变异、嗜血疯狂,但依旧保有原本形态和部分本能!这东西……这东西像是被‘泡’在魔气里‘重塑’出来的!”
被“重塑”……陈源心中寒意骤升。黑风洞底到底有什么?只是天然魔穴,还是藏着别的?
猲狚似乎不耐烦了。它猛然人立而起,畸形的前肢重重拍向地面!
“轰!”
地面剧震,不是力量冲击,而是以它落爪点为中心,一圈粘稠的黑浊波纹猛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黑腐烂,泥土染上污色,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污浊。
“浊气领域!”林焕骇然,“它在污染地脉,隔绝灵气!”
陈源感到周身灵气骤然稀薄,一股令人作呕的滞涩感缠了上来。
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循环立刻受到影响,速度开始放缓。
植脉阵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阵基的星霜苔微微卷曲。
不能让它继续污染地脉!
陈源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扩散的浊气波纹冲了上去。
脚下步伐看似凌乱,却恰好踩在波纹扩散的间隙。
“灰黑噬浊,生命调和……”
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的不是攻伐法术,而是一缕极细、极锐的灰黑色灵力——模拟灰黑星辰的“噬邪”特性,但强度远远不足。
与此同时,左手虚按丹田,淡金星辰的生命调和之力在体内流转,竭力抵抗外部浊气对自身循环的侵蚀干扰。
指尖点向地面,点在浊气波纹的核心脉络上。
“嗤——”
微弱的声响。
那缕灰黑灵力如同热刀切入油脂,竟真的将触及的一小片浊气“吞噬”、“净化”了,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陈源通过这次接触,“感受”到了这浊气的构成——暴烈混乱,充满毁灭欲望,但深处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引导”痕迹。
不像是天然魔气那种纯粹的无序。
果然有问题!
猲狚被这挑衅般的“净化”行为激怒了。
它放弃继续污染地面,巨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猛扑陈源,那张开的巨口里,獠牙间缠绕着粘稠的黑气,咬向陈源头颅!
速度太快!
陈源瞳孔紧缩,调动全身灵力,脚下急退。但浊气领域影响下,他的身法慢了半拍。
一道青色剑光斜刺里斩来,精准地劈在猲狚脖颈侧面,不是硬挡,而是带着一股柔韧的“拨转”力道。
猲狚的头颅被带得一偏,咬合落空。
白芷脸色一白,握剑的手虎口崩裂。
青苔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上沾染了几滴黑液,灵光急闪。
几乎同时,裂云从高空俯冲而下,双翼收拢如梭,全身淡金流光凝聚于喙尖,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光束,狠狠凿向猲狚后脑!
“吼——!”
猲狚终于发出一声包含痛苦的狂吼。裂云这一击凝聚了巡风灵鹫天赋的穿透之力,终于破开了它坚硬的颅骨,造成了实质性伤害。暗红近黑的血浆混着脑浆和黑液喷溅出来。
但它没死。剧痛反而让它更加疯狂。
它猛地甩头,布满骨刺的尾巴如同钢鞭扫向裂云,同时不顾后脑伤口,再次扑向陈源——这个两次“净化”它浊气、让它本能感到极度厌恶和“饥饿”的源头!
陈源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植脉阵核心。林焕三人就在阵边。
拼了!
陈源右手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赤红光芒,不是火焰,而是高度凝聚、带着暴烈净化意味的灵力光团。
“给我……滚开!”
一掌推出,不是拍向猲狚的头颅,而是拍向它大张的、獠牙间黑气最浓郁的口腔!
赤红灵力光团离手,没入猲狚喉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
“嗷——!!!”
猲狚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几乎不像生物的惨嚎。
它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疯狂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胸口。
那里,赤红的光芒从它体内透出,与翻滚的黑浊之气激烈冲突、湮灭。
它体表的皲裂纹理大片大片崩裂,喷出更多的黑红浆液。
它踉跄后退,那双浑浊的暗红眼睛死死“瞪”着陈源,里面翻滚的已不止是贪婪和狂躁,更添了一种深刻的、源于本能的恐惧。
裂云趁机又是一道金色光束,打在它前肢关节。
猲狚终于怕了。
它发出一串含糊的、意义不明的低吼,猛地转身,拖着流淌黑液、冒烟的身体,一头撞进树林,伴随着摧折树木的巨响,迅速远去。
留下湖边一片狼藉,污浊的空气,以及几个惊魂未定的人。
陈源踉跄一步,右手垂下,掌心一片焦黑,经脉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刚才那一下,消耗和反噬远超预计。白芷扶住他,迅速递过一枚清心丹药。
裂云落回地面,警惕地望着猲狚消失的方向,右前肢的腐蚀伤还在隐隐作痛。“让它跑了。不过它伤得不轻,那股黑水乱流,够它自己受的。”
林焕三人从阵边走出来,看着被污染的地面,看着陈源焦黑的右手,看着裂云和白芷身上的伤,脸色复杂至极。恐惧、后怕、感激,还有一丝更深的不安。
“陈道友……”林焕声音干涩,“那怪物……是冲着灵气来的。我们……我们可能把它引来了。”
“它迟早会找到这里。”陈源吞下丹药,压住喉咙里的腥甜,看向猲狚消失的方向,“星坠湖的灵气,在这片被魔气逐渐浸染的区域,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没有你们,也会有别的‘东西’被吸引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焕。
“但现在,它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指引,更重要。林道友,你之前说感觉被人跟踪……现在,你还觉得那是‘人’吗?”
林焕脸色煞白,答不上来。
植脉阵的光芒在污浊空气中艰难地闪烁着,试图净化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