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裂云的翅膀顿了一瞬:“……不知道?”
“嗯。”陈源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云层烧成一片金红色的火海,“但东边是我们来的地方,北边是血煞宗的地盘,南边是凡人城镇。只有西边,没去过。”
他顿了顿:
“没去过的地方,才有意思。”
裂云沉默了几息。
然后它忽然侧身,巨大的躯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青色的气流羽毛在转向中拉出长长的光尾。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它的骨架镀上一层流动的金。
“那就去西边。”它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久违的、近乎雀跃的情绪,“反正天大地大,哪儿不能去?”
它开始下降。
不是直线下坠,是盘旋着、一圈一圈地向下滑翔,像一片巨大的落叶。
云层从他们身边流过,水汽凝结在裂云的骨架上,又顺着气流羽毛的纹路滑走,留下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白芷伸出手,接住一滴飘过来的水珠。
“凉。”她轻声说。
“云都是凉的。”裂云说,“但穿过云层之后,下面的空气是暖的——地气往上走,天光往下落,在中间这块儿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刚好。”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很懂。”
“废话。”裂云的独眼瞥向他,“八百年前,我每天在天上飞十个时辰。哪片云会下雨,哪片云藏着雷,哪片云只是样子货——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它的翅膀又调整了一下角度,开始真正地下降。
云层在头顶合拢,光暗下去一瞬,然后又豁然开朗。
下方是山。
但不是之前那种灰黑色的、狰狞的荒山。
山是青黛色的,一座连着一座,像大海凝固的波浪。
山间有雾气在流动,薄薄的、乳白色的雾,被残阳染上淡淡的金粉,在林梢间缓缓飘荡。
而在这片山峦的最深处,有一片银亮的光。
不是反射的夕阳——是自发的、柔和的、像月光沉淀在水底的光,在一片山谷间静静亮着。
“那是什么?”白芷指着那光。
裂云的翅膀顿住了。
它在空中悬停,气流羽毛缓慢扇动,保持着平衡。苍青色的独眼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星坠湖。”它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星坠?”
“嗯。”裂云开始朝那边滑翔,速度慢了下来,“传说很多年前,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这片山里,砸出一个大坑。坑里积了水,就成了湖。”
它顿了顿:
“那星星掉下来的时候没碎,沉在湖底,一直发着光。所以这湖……夜里比白天还亮。”
陈源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银光。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不是一片简单的湖泊。
湖面呈完美的圆形,像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镜子,嵌在山谷正中。
湖水是深蓝色的,深得近乎黑,但湖底那团银光透上来,又把整个湖面照成一种奇异的、通透的银蓝。
湖岸是白色的细沙,沙粒在夕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岸边生长着一圈陈源从未见过的树——树干是银灰色的,笔直纤细,树冠却蓬松如云,叶子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每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
风从湖面吹过,那些树叶哗啦啦地响,声音清脆得像玉片相击。
裂云在湖岸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选了一片平坦的沙滩,缓缓降落。
噗。
它的爪陷入细沙,发出柔软的闷响。气流羽毛在触地前就消散成青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清新的、雨后般的余味。
三人落地。
白芷第一件事就是脱了鞋袜,赤脚踩上沙滩。
“啊……”她吸了口气,“这沙子……是温的。”
不只是温。沙粒极其细腻,踩上去像踩在最上等的丝绸上,又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流下——在暮光里,那些沙子流动的样子像液态的银。
裂云走到水边,低下头。
湖水清澈得可怕。
能一眼看到底——湖底不是淤泥,是洁白的、光滑的卵石,每一颗都被水流打磨得圆润,铺满整个湖床。而在这片卵石的正中央,沉着一团柔和而稳定的银白色光源,看不清具体形状,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光。
光透过湖水折射上来,在湖面形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纹。
裂云伸出喙,轻轻碰了碰水面。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像玉磬被敲响的声音,从接触点荡开,化作一圈圈涟漪,带着银光向四周扩散。涟漪撞到岸边的卵石,又碎成更细碎的光点,在水面跳跃。
“这水……”裂云抬起头,“是甜的。”
“你怎么知道?”陈源问。
“尝出来的。”裂云理所当然地说,“八百年前我飞累了,就找这样的湖喝水。甜水湖,多半底下有灵脉。”
它转过头,独眼看向陈源:
“这地方,没人。”
陈源在湖边坐下。
手伸进水里——触感冰凉但不刺骨,像最纯净的泉水。
水从指缝间流过时,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温和的能量,顺着皮肤渗进来。
确实是灵脉。
而且是很纯净、很古老的那种。
白芷也坐到他身边,脚还泡在水里。她看着湖面,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像梦一样。”
“嗯。”陈源应了一声。
夕阳光从山隘间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湖谷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温暖的昏黄里,一半已经沉入银蓝色的暗影。光与暗的分界线正好划过湖心,像一道泾渭分明的弦。
裂云在岸边踱步。
它的爪在细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慢慢渗出水,映着天光。它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我见过很多湖。”它忽然开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咸的淡的。但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白芷问。
裂云停下来,看向湖心的光:
“别的湖,水是水,光是光。这个湖……水和光长在一起了。你看——”
它用喙指了指水面。
陈源顺着看过去。确实——那银光不是单纯从湖底照上来,而是融在水里。每一滴水都带着光,光随着水流动,水借着光发亮。分不清哪个是载体,哪个是本体。
“八百年前我来过这儿。”裂云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还年轻,飞过这片山,看见这湖在底下发光。我想下来喝水,但那时候这湖有主。”
“什么主?”陈源问。
“一只老龟。”裂云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很大,壳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它趴在湖心那块发光的石头上,见我下来,就抬头看我,说——‘小鹫,这水你不能喝,喝了要还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裂云甩了甩头,水滴从喙尖飞出去,在空气里拉出细碎的银线,“那时候我还守规矩。知道有主的地方不能乱闯。”
它顿了顿:
“现在看,那老龟应该已经不在了。这湖……空了。”
暮色越来越深。
天顶从深蓝转向墨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奇怪的是,湖面的光并没有被星光压倒——反而更亮了。
湖底那团银光像是被夜色激活了一样,光芒愈发纯净、愈发浓郁,把整个湖谷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柔和得不刺眼。
白芷抱着膝盖,看着湖面发呆。
“陈源。”她忽然说。
“嗯?”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陈源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裂云。裂云也正看着他,苍青色的独眼里映着湖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你想待多久?”他反问。
白芷想了想:“不知道。但这儿……挺好的。安静。漂亮。而且——”
她指了指湖水:
“这水里的灵气,比我们在山洞里找到的那些破烂灵石强多了。在这儿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
裂云走过来,巨大的影子投在沙滩上。
“那就待着。”它说,语气干脆,“反正我也得养骨头。这地方灵气足,对我有好处。”
它在陈源身边趴下,骨架接触沙滩时发出“嘎吱”的轻响。
气流羽毛自然地在身周凝聚,又缓缓消散,像呼吸一样规律。
“但是。”它补充,独眼转向山谷入口的方向,“这种好地方,不会一直空着。今天我们在,明天可能就有别人来。妖兽、修士、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陈源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身。
手再次伸进水里,但这次不是感受,是探查。
银白星辰的力量顺着水流向下蔓延,像无数细丝,探向湖底那团光。
触碰到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