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林远轻叹一声,露出了然之色。
曾经的筑基世家,只因人才出现断代,先是跌落成练气家族,连祖传灵地都丢了。
如今,更是将珍贵的丹术传承拱手让人。
但不得不说,杨氏的这种魄力,林远还是颇为佩服的。
没有足够的实力,再高阶的灵地、传承,都是守不住的。
与其早晚都要丢掉,还不如自己拿出来,换取庇护,换取修行的资粮,让家族实力得以提升。
“贵族也是不容易啊……不过,有这等决心与魄力,相信早晚有东山再起的时刻。”
“那便借林道友吉言了。”
杨清玖随后又与林远简单闲谈了片刻,终于起身告辞。
目送他离开以后,林远立即一头冲进丹房之中,彻底沉静在了这一份刚入手的丹术传承中。
傍晚。
陈旺和陈景瑶归家。
连日相处下来,林远与这父女二人的关系已经颇为亲近。
陈旺此人,看似贪财又古板,但实际上却是个颇为热心肠的老头,尤其是一直感念林远指点陈景瑶丹术的恩情,哪怕他以小院居住资格作为交换,心里却还一直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而陈景瑶则是天性率真质朴,又极有规矩,进退举止都十分有度。明明是出身支脉,却颇有几分主家贵女的气质。
林远结束参悟,一出来便见父女俩在小院中摆了一桌酒菜,十分热闹。
“林老弟,快过来,有好事要跟你分享!”
陈旺冲他招招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林远心中一动,立刻有所猜测。
能让这老头这么高兴的事,除了闺女的丹术有进展了,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
他立刻朝陈景瑶望去。
果然见到她神色欢快,虽然竭力想要克制,但那一双明媚的杏眼里还是不由自主流转出几分跳脱的欢欣。
“让我来猜一猜,莫不是景瑶的丹术突破到一阶上品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林叔。”
陈景瑶羞涩一笑,点了点头。
“林老弟,我敬你一杯!”
陈旺起身,斟了满满一杯酒,郑重道:“今天景瑶开炉炼丹,正式炼出了一阶上品的真元丹,她能这么快突破到一阶上品境界,多亏了你悉心教导!当年她的丹术便是你领进门的,你是我老陈家的恩人哪!”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景瑶也端起酒杯,真情实意地敬了林远一杯。
林远摆手笑道:“哪里的话……景瑶她天资聪颖,我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如今她成为一阶上品丹师,今后说不得还要我去向她讨教呢!”
听到这话陈景瑶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窘迫之色。
有些尴尬地道:“林叔……就别拿我打趣了。景瑶的这点小小本事,哪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林远正要开口客气几句,却见陈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调侃道:“林老弟,你就别装了。老哥我可是被你瞒得好苦啊!”
“啊?”
“我瞒你什么了?”
“你明明早就是一阶上品丹师了,却一直瞒着我们父女俩,若不是……”
陈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僵了僵,而后才有些悻悻地道:“总之,我们都知道了!”
“还有,今天紫竹杨氏的人来找你谈合作了吧?他们家行事还算周正,应当不会叫你吃亏。”
林远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心中却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果然,那万宝阁真是陈氏在背后主持。自己在黑市的举动,想来陈旺父女也收到消息了。
他无奈一笑。
却是瞬息间想好了说辞,有些苦涩地拱了拱手:“在下丹术确有突破,只是这段时间……修为下跌,又有贼人窥伺,迫不得已才韬光养晦,不敢声张,还望陈老哥体谅。”
“放心,我知你不易。”
陈旺笑眯眯地道:“你和紫竹杨氏的合作,说起来还是景瑶帮你争取了一番的。不然的话,他们家小门小户,只怕要跟你斤斤计较上许久。”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杨清玖今天上门时那般恭敬,而且格外地好说话。”
林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对方主要是看在自己的丹师身份上,现在看来,跟陈氏仙族的背景也有关系啊。
这种背后有人的感觉……
还真爽。
“多谢景瑶了。”
林远真心实意地向陈景瑶道了声谢。
陈景瑶眨了眨眼睛,笑道:“林叔莫非不好奇……景瑶为何会帮你争取此事,而不是直接将你引荐到族中么?”
林远怔了怔,一时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叔,紫竹杨氏毕竟曾经是筑基世家,还是有几分底蕴在的。而且他家如今式微,你与他们合作,等同于雪中送炭,双方实力地位也相差不多,基本可以视作是平等合作。”
第六十四章 大醉一场
陈景瑶温声细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而我家现在……大小姐和陈景行的较量日益严重,不论是谁加入进去了,总归是要被迫站队的。那陈景行……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景瑶只怕你在他手底下不快活,又或者选择了大小姐后,平白得罪了他。”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贸然替你做了决定,你不会怪我罢!”
“我本就对这种事情避之不及,哪里会去怪你!”
林远心下一阵温暖,陈景瑶行事果然体贴周到,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现在对魔修都快有心理阴影了,若真得罪了那个出身魔门的地灵根少主,不知道要多么麻烦!
虽然没见过此人。
但从陈景瑶对他的态度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盼林叔不要觉得景瑶是怕你抢了自己的风头,故意不将你引荐入我家就好!”
“我个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哪比得上你风华正茂,年少有为。你家有你这样一位丹术天才,将来说不定要为你谋一份二阶传承,到那时林叔可就要仰仗你了。”
“林叔可不老,那日赵长极三人是怎么死的?景瑶看你也正是当打之年呢!”
陈景瑶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隐藏极深的好奇。
林远心中微微一凛。
沉默片刻。
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场欢聚。
明月高悬,照得大地一片亮堂堂。
陈旺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念叨着:等景瑶正式列入族中的筑基种子序列,一定要办一场大宴,届时让林远坐在主位。
到最后又哭又笑。
抱着院中桃树唤起亡妻的名字来。
林远和陈景瑶两个人,拉都拉不住。
好不容易,才扶着他回了房间休息。
修士法力流转全身,些许酒意,只消法力一冲便散了。
因此若是喝醉,便只有一种可能。
紧绷的心,终于得以稍稍歇息。
是自己想要醉一场了。
关好房门。
林远站在院中,忍不住抬头望着天上明月,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前世那些真切的记忆,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好像一场梦一般。
自己在这个世界,也渐渐地站稳了脚跟,虽不知前路如何,但至少在这一刻,心中是安定的。
陈景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房门口,怔怔望着院中那道孤独的身影。
恍惚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林远既是这方天地的一处。
却又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隐约感觉此时的林远,和她记忆中那个老丹师有很多不同之处。
可具体哪里不同,自己又说不上来。
脑子里轻飘飘的,那是饮酒过多后自然的醉意,若是在平时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这一刻,却舍不得将它冲散。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远独自走到石桌前,摆出纸笔,随意书写。
而后,淡笑一声,离开。
陈景瑶心中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走上前去,拾起那满是墨迹的纸张仔细观看: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许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日阴晴未定。”
怔怔看着纸上这一首小词,陈景瑶的眼神先是有些惊艳,而后下意识地重复诵念了几遍,只觉得好似深切代入到了一种看破世事的沧桑心境之中,平淡之余,又带有几分酸涩。
脑海中一时间浮想联翩。
“林叔这一生,散修入道,以杂灵根之身,在六十岁大限前苦修到练气巅峰境界,明知希望渺茫却还是孤注一掷……只可惜天道无情,这一首词,当真是写尽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