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水面那枚以星屑炼成的浮漂忽地微微一颤——
白术眸光骤凝,手腕轻抖,鱼竿倏然扬起。
一尾赤红如焰的鲤鱼破水而出,鳞片在光下流转着灼灼道纹。
方才离水,四周温度便隐隐攀升。
鱼身缠绕着凝如实质的赤焰,虽只尺余长短,却已透出几分烈焰燎原之势。
“呦,是赤焰灵鲤!”不远处的沧浪钓叟捋须笑道,“白纸道友手气不凡啊,这鱼体内火之法则颇为精纯,炼化后可抵半月苦修。”
旁侧亦有几位仙人投来目光,有人打趣道:“这鱼可贼得很,老夫守了它三日,竟次次脱钩,道友这一竿着实令人羡艳。”
白术执竿一笑:“侥幸罢了,河中之物,终是愿者上钩。”
言谈间,那尾赤焰灵鲤在空中一摆尾,焰光微收,便稳稳落入竹篓之中。
他复又取出一枚罡煞晶体挂上鱼钩,再次抛线起钓。
在仙河垂钓,本就不是急切可得的事情。
一日下来,往往只得两三尾上竿,而且品质参差不齐。
有的如那第一尾赤焰灵鲤,仙人服食也可抵得上半个月苦修。
而大多却只蕴含稀薄的法则本源,对于仙人来说不过是尝个鲜罢了。
河中灵物,并不全凭运气。
钓竿与鱼儿都必须精心祭炼。
抛竿之后,更要以神识牵引饵中法则,或缓或急,或凝或散,模拟出灵鱼最喜追逐的道韵波动。
其中轻重虚实,都需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故而在仙河垂钓,往往三分在饵,三分在竿,余下四分皆在钓者本身。
不过此地诸仙虽然手段各异神通广大,却无人敢行炸鱼之举。
若以法力神通轰击河面,固然可炸出大批灵鱼。
却也会引动整条仙河的反噬,那等威势绝非六阶仙人所能承受。
而到了七阶之境,这般粗糙的手段却又显得不值一提。
七阶仙君往往都直接纵身入河,以道体硬撼狂暴的地水火风本源乱流冲击。
他们潜入仙河深处,搜寻那些上乘先天灵物。
垂钓于七阶仙君而言,只是闲暇时陶冶情操。
真正的机缘,从来都在水下深处。
白术悠然垂钓,偶而与诸位仙人各拿出几条灵鱼烹煮共饮。
这般闲谈论道,日子倒也清净自在。
一连十来日,风平浪静。
直到这一日,众人正各自持竿神思入静之际。
渊停渡方向陡然传来三道磅礴如渊的威压横贯长空。
只见三艘大如星辰的飞舟破云而来,通体流转着灼灼道纹,灵光之盛竟如三轮大日并行当空。
所过之处,灵机凝滞法则躁动。
岛上所有仙人无不变色凛然,神情为之一凝。
而碎星屿各处岛屿上,无数未成仙的生灵更是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他们只觉身子如被山岳镇压不敢动弹半分。
好在三艘飞舟来得极快去得也疾,眨眼间已自众人头顶横掠而过,只留下半空中缓缓弥散的道韵余波。
待那令人心悸的气机终于消散,众人才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一位青袍仙人望着天际残留的流光,面色凝重道:“竟是三艘七阶混沌飞舟!”
沧浪钓叟默然片刻,沉声开口:“最前方那一艘,形制古朴,船首刻有‘劫焰焚虚’四字道纹。
若老夫未认错,应是焚虚老祖的座驾。
此人乃仙河盗一脉的开创者之一,威名赫赫,已是近千万年不曾公然现身。
至于另外两艘,老夫眼拙不知来历,不知在场可有道友认得?”
话音刚落,一位头戴竹冠手持碧玉钓竿的女冠缓缓接话:“妾身昔年游历仙河中段繁华水域时,曾远远见过这两艘飞舟。
其中那舟身隐现九渊玄水纹的当是九渊仙君的玄冥渡厄舟。
另一艘通体银白飞翼如剑,若是所料不差,应是斩虚剑君的破界剑舟。”
她声音低沉,每说一个名号,周围仙人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三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纵横仙河的传说,寻常时节根本难见其踪。
如今竟同时自渊停渡方向掠过,且同行远去,莫不是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霎时间,岛上众仙虽依旧持竿静坐,心思却早不在水面之下了。
仙河盗创始人之一,以及两名外来仙君,三人同行而过。
偏偏又不见无定仙宫的飞舟到来,这着实令人浮想联翩。
众人心中念头纷起,却皆未贸然下定论。
能修至六阶者,谁不是历经风波慎思慎言?
眼下局势未明,妄加推测不过徒乱心神。
既然三位仙君都已离场,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有其他参与此事的仙人陆续途经碎星屿。
届时消息自会流传开来。
第470章 杀局
河面依旧波光粼粼,鱼漂偶有轻颤,却再难引起先前那般专注。
所有仙人神识都有意无意的瞟向渊停渡方向的天穹,等待着下一道遁光到来。
五日之后。
远空忽然灵光绽放,照亮了半片天穹。
岛上众仙精神一振,齐齐举目望去,却不由得再度心惊。
只见上百艘六阶飞舟结队掠空,声势浩荡如长虹贯日,瞬息间已迫近碎星屿上空。
这些飞舟列阵严整,遁光交错,即便只是遥遥望去,也能感受到那股压得灵气翻涌的磅礴气势。
这些飞舟同样未有停留便倏忽而过,直往仙河深处飞驰,只在云间留下道道尚未消散的流光轨迹。
待飞舟群远去,沧浪钓叟才长舒一口气,面现惊容道:“方才那群飞舟之中,近乎六成飞舟船身上皆刻有仙河盗各系的独门印记。
可剩余四成形制陌生气息迥异,老夫竟一艘也辨认不出。”
话音未落,又一位身着玄金道袍眉宇间隐现锐气的方脸仙人沉声接话。
“本座曾游历无定仙河西北侧的罗浮域,其中十余艘飞舟的纹饰,正是出自罗浮域的两位仙君的印记。
若在下未看错,只怕此次仙河盗并非独行,而是与附近位面群落中的势力联手了。”
白术闻言也沉声说道:“却是蹊跷的紧,既然连仙河盗一方的六阶飞舟都已撤离战场,为何至今不见无定仙宫强者或飞舟的影子?”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动,彼此对视间已有种种猜测浮上心头。
看眼下这般情势,不是无定仙宫此番派出的强者尽数殒落,便是他们失利后逃遁至混沌中暂时退避。
无论如何,仙河盗一方联合外域势力在此次渊停渡之争中,恐怕是取得了压倒性的上风。
岛上顿时又寂静了下来,只有清风拂过钓竿的微响。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场震动无定仙河格局的大变或许已然开始。
而他们这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也乐的吃瓜看戏。
仙途漫漫见惯兴衰起落,大家都早已学会不轻易涉足未知的浑水。
若局势当真不对,大不了收起钓竿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河。
毕竟混沌无垠,何处不能栖身?
风波再大,直接提桶跑路就是。
时间又在垂钓与等待中过了五日。
这一日,渊停渡方向的天际再度浮现二十来道遁光,岛上众仙不约而同抬首望去。
只见这次的遁光远不如先前齐整,其中仅有两艘飞舟,还都是散修的。
其余都是仙人各自飞遁,气机起伏不定并无势力统属。
途经碎星屿时,大多数遁光径直掠过。
唯有一道青紫色流光略作迟疑,随即按下云头,朝这座众仙垂钓的小岛落来。
光散人现,化作一名身披星纹道袍面容清瘦却目含精芒的中年修士,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激动。
沧浪钓叟一见来人,顿时扬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悬河道友!
没想到连你也去渊停渡凑热闹了,快说说那边究竟是何情形?”
其余仙人虽未出声,目光却齐齐汇聚在他身上,眼中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悬河道人先是长吐一口气,继而神色激动的大声说道:“诸位道友此番未去,当真是错过了一场难得的大戏。
就在一个多月前,无定仙宫、仙河盗等各方势力都遣出强者齐聚渊停渡一带。
其他闻风而动的同道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我也随众前去只为远远一观。”
“我到之时,便见漫天飞舟对峙。
那里仙威如海,还有两位七阶仙君凌空而立!
一位是无定仙宫的镇渊仙君,另一位正是仙河盗创始人焚虚老祖。
二人虽未动手,但气机碰撞让虚空都在颤抖,那等场面我与周遭同道只敢退出千万里开外远远观望,连神识都不敢轻易探出。”
沧浪钓叟听到此处,忍不住打断:“悬河道友,拣紧要的说!
究竟是何物引得他们亲临?最后又是谁得了手?”
悬河道人哈哈一笑,摆手道:“你这老钓翁急什么,我这不是正要说到关键处么——”
“却说,双方对峙了足足月余。
直到半月前,原本平静的河心忽然水浪滔天。
地水火风四象本源如龙翻身般自河底喷涌而出,将方圆三亿里照得一片通明!
紧接着,就听得一声大道鸣响,自仙河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