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举杯轻嗅,只觉一缕清冽竹息沁入心脾,不由赞道:“露华凝韵,果然不俗。”
平轩居士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指尖再度落于琴弦。
这一次,琴音与方才独奏时不同。
清越之中添了几分舒朗旷达之意,如见远山叠翠云岫舒卷。
曲调流转间,隐隐与四周竹涛风声相和,仿佛整座院落都融入了这一曲清音里。
沧浪钓叟闭目聆赏,指尖在膝上轻叩节拍。
白术亦静心沉浸其中,只觉连日奔波有些凝滞的心神,在这茶香琴韵间渐渐松泛开来。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竹梢间缭绕。
平轩居士收手按弦,含笑看向白术:“粗陋小技,让道友见笑了。”
“居士过谦,此曲高旷清远,闻之如登云岫、临松风,心中尘嚣为之一净。
音律能修至此境,足见道友心境澄明。”
沧浪钓叟哈哈一笑:“他这人,平日不爱争斗,就爱琢磨这些风雅事物。
不过话说回来,修行漫长,若无几分闲趣滋养心性,倒也难熬。”
三人就着清茶,又聊起无定仙河各方风物与修行见闻。
竹影渐渐西斜,茶香袅袅,别苑之中一派闲适安然。
直至沧浪钓叟想起什么似的,忽道:“对了,平轩道友近日可曾听闻幽鬼舫的踪迹?
白纸道友日前曾在路上见到他们的飞舟出没,总觉得有些蹊跷。”
平轩居士闻言眼神一凝:“竟有此事?
渊停渡一带位于仙河末段,再向南出了仙河也是璇玑天域边缘,只有一片荒芜,没什么值得仙河盗重视的东西。
就算是要出来劫道,通常也不过是三五仙人出动,怎会派出一艘混沌飞舟?”
沧浪钓叟追问道:“可是附近又出现了新的富庶位面,或是有什么反常动静?”
平轩居士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近百年来渊停渡一带风平浪静,并未听说任何异常。”
沧浪钓叟眉间浮起一丝思虑:“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老夫打算暂离此地观望一番再说。”
白术闻言微怔,这是要提桶跑路?
平轩居士亦沉吟道:“也好,事出反常谨慎为上。
在这渊停渡呆久了也有些倦怠,正好去寻处繁华水域换换心境,或许还能多些谱曲灵感。”
白术听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古怪:“二位道友如此谨慎,莫非此地将要不太平?”
沧浪钓叟神色凝重:“非是我等胆怯,而是幽鬼舫派出一艘混沌飞舟至此必有图谋。
不乏会是什么宝贝或仙府秘境要出世了。”
平轩居士颔首接道:“不错,仙河每逢仙府秘境现世,必引八方云动。
若只是六阶层次的机缘倒也罢了,最多是我等这般六阶仙人相争,可若是出现了连七阶仙君都心动之物......”
白术心头一凛。
若真有仙君层面的争夺,莫说这渊停渡,便是整片边缘水域恐怕都难逃波及。
七阶仙君若打起来,六阶修士能否在余波中自保尚且不论。
更可能的是这片区域会被彻底封锁,以防有人带着“机缘”趁乱遁走。
第467章 赶场如赶集
不多时,渊停渡中的其他仙人也收到了消息——幽鬼舫的一艘浑沌飞舟于附近出没。
众人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走为上策。
还不到一刻钟,便见一艘琉璃雕栏云霞为帆的七宝楼船腾空而起,须臾间已越过千万里烟波。
那正是沧浪钓叟那艘看似朴拙的乌篷小船的真容,仙家法宝向来不可貌相。
船上,钓叟果真摆开了一席琳琅满目的全鱼宴。
灵雾蒸腾,仙酒氤氲。
数碟珍馐错落玉案,皆取自仙河灵蕴所钟的法则灵鱼。
围坐席间的,除白术、沧浪钓叟与平轩居士之外,尚有两位仙人。
一位身着鹅黄宫装、云鬓轻挽的美妇,气质娴静中隐带威仪。
另一位则是个怀抱一柄古朴铁剑的灰衣男子。
眉目疏淡,似剑已入骨,气机锋利。
渊停渡一带边缘水域,平日长驻垂钓的仙人也不过十余位。
此番除却平轩居士三人在城中休憩外,其余都在外垂钓。
临行前,平轩居士已在渡口留下神念印记,后来者自能收到消息。
此刻五人举杯对酌,言笑从容。
方才那番警惕与匆忙,此刻看来倒像是赴宴前一段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
白术亦在席间与其余四人谈笑往来,气氛一片融洽。
而心中则暗暗感慨,这些活了漫长岁月的老家伙一个个真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稍有风吹草动,连虚实都未探明便毫不犹豫抽身而退,半点侥幸之心都无。
想来也是成仙久矣历经沧桑,早就是浮沉世故的老油条了。
对机缘与危机的敏锐嗅觉都刻在了骨子里。
毕竟长生久视何处不能逍遥?
少有仙人会为一时一地之得失去赌上悠长道途。
席间言谈,众仙对是否留下观望一事,竟无一人流露半分犹豫。
纵有泼天机缘也得要有足够的实力去取。
若连七阶仙君都可能卷入其中,他们这些寻常六阶修士掺和进去与蝼蚁何异?
幽鬼舫在仙河盗一众劫修团伙中实力也算是上流的了。
值得对方出动一艘混沌飞舟外加未知数量的仙人来此边缘偏僻的水域,肯定不会是小打小闹。
但无论这水域究竟藏着什么宝贝,沧浪钓叟四人都不打算去蹚这趟浑水。
不过对于幽鬼舫的目的众人也是好奇。
那鹅黄宫装美妇指尖捻起一枚玉箸,轻敲盏沿,发出清越一响,似笑非笑地看向沧浪钓叟。
“老渔翁,你可是有艘混沌飞舟傍身底蕴深厚,就不打算留下观望一二?
说不得只是处六阶秘境,以道友实力还能争取一二呢。”
沧浪钓叟摇头一笑道:“挽月夫人这激将法用了这些年还是没换花样。
老朽能证就仙位又逍遥亿载光阴,凭的就是个不贪。
六阶秘境再好,可能助我突破七阶?
混沌海茫茫无际何处没有机缘,又何必非要在此地与幽鬼舫那群亡命之徒抢食?”
一旁抱剑的青年也跟着说道:“谨慎些总不为过,前路不明,抽身暂观方是稳妥之策。”
而平轩居士则讶异的看着他说道:“墨锋道友这是动心了?”
那被称作墨锋的男子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锋锐之意。
“若此地当真藏有秘境机缘,又怎会不动心?
在下不比钓叟底蕴深厚,只能靠抓住每一分可能来夯实道基搏个前路。”
他语气一顿,锐意又稍微收敛了些。
“当然,若势头不对在下也不会真傻到一头撞进去。
正因如此才会先远观其变,伺机而动。”
白术闻言也举杯笑道:“墨锋道友此言深合我心。
仙途漫漫,道阻且长。
机缘当争,却不可强争,时势宜观,亦不可空观。
说来在下初至璇玑天域,正想见识一番此方天地的仙道气象。
无论是秘境风云,还是本土玄法,若能亲身观之、悟之,便是机缘。”
其四人听后也纷纷举杯相敬。
挽月夫人不由得嫣然笑道:“白纸道友心性通透不急不躁,倒是颇有几分古仙悠然的气度。
妾身于你这般年岁时,可还整日琢磨着如何与人争宝斗法呢!”
平轩居士亦含笑接话:“道在观中悟,亦在行中得,持中守观才是入了真修行。”
正言笑间,天外忽有数道流光划破云霭,气息沉浑,威压隐隐。
竟是三艘形制古拙的混沌飞舟疾掠而过,舟身烙印着一幅绚烂仙河环绕玉阙的徽记。
墨锋眸光一凝:“是无定仙宫的巡天舟!”
席间气氛微静。
白术沉声道:“果然有猫腻,这无定仙宫仅是打前站便出动了三艘混沌飞舟前来,绝非小打小闹。”
沧浪钓叟当机立断:“无论底下是什么,先脱离这片水域再说。”
余下三人皆点头附和。
一时间席间谈兴尽消,众人各自收敛气机调息凝神。
皆将神识延伸外界,密切关注着周遭每一丝灵气波动。
七宝楼船也无声提速于嶙峋河面破浪疾行,转眼已遁出极远。
而不一会儿,又是两艘飞舟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
未过多久,又有两道流光自天穹掠过,其势迅疾如电,轨迹却透着一股锋锐杀机。
沧浪钓叟目光微沉:“是仙河盗‘金剑盟’的飞舟,他们也来了。”
白术望着那远去的流光,蹙眉道:“这无定仙宫,竟能提前推算机缘出世的时间地点么?”
先是幽鬼舫,随后接连又是无定仙宫与另一个仙河盗中颇有势力的劫修团伙。
目标如此明确,必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而沧浪钓叟点了点头道:“仙河浩瀚,看似机缘渺茫无迹,但千亿年下来总能摸出几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