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裴忠之前的行为显得有些过于鲁直，甚至颇有些不值，但那是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作为一个敢于死谏的清流，裴忠本身的能力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当下，李云向裴忠微微颔首，说道：
“裴忠，好自为之。”
说着，起身离开了牢房，只留下裴忠伏首在牢中，将头深深埋在那秸秆草堆之中，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生的希望。
那名锦衣卫千户眼见李云走出牢房，连忙跟上，同时不无同情地扫了一眼趴在那里如同死人一样的裴忠，啧啧嘴心道：
这小皇帝实在昏聩，是忠是奸都分不出来，还是九千岁手段酷烈，这一波是杀人诛心啊，这可比杀了裴忠还要让他难受……
这事儿要好好告诉那位苟公公，也让九千岁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只是他却未曾看到，秸秆枯草之中，裴忠的一双眼睛瞪圆，眼神中满是欣喜与坚毅，再也没有之前的颓败与死气。
郁郁半生，终逢明主，他已经重获新生！
此时那锦衣卫千户跟在李云身后，笑着说道：
“皇上，这裴忠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您犯不着生那么大火气，这满朝上下难道就他忠了？他也配？说不定连明日都活不过呢。”
他这话之中还带着一丝揶揄，这小皇帝忠奸不分，说不定这裴忠就是满朝文武最后的愚忠之辈了，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可悲可叹。
好在他效忠九千岁，不用伺候这劳什子皇帝。
李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锦衣卫千户答到：
“回皇上，末将刘全有。”
李云点头道：
“刘将军，朕听说昨日夜闯皇宫的刺客，也被抓到了这诏狱之中，带朕去瞧瞧，看这刺客到底如何模样，竟敢做下这大逆不道之事，难道是生得三头六臂？”
听到这话，刘全有不由大喜。
这小皇帝还真是不知道死字儿怎么写啊。
刚才苟忠已经大体向他交代过九千岁的意思，就是随着这小皇帝随便作，若是那些刺客发疯攻击小皇帝反而更好。
当下连忙说道：
“回皇上，那些刺客昨日连夜就被抓了进来，都是口称漠北刀客，不过分开单独用刑之后其中几个年轻的早就已经招了，都是七岳三江里面云山派的匪徒。”
说到这里，刘全有口中啧啧有声，接着道：
“其他的还好说，不过是些寻常把式，就是那个领头的，是云山派执法堂长老，叫做姬云鹏，江湖人称义海云鹏，名声响得紧，是个九品武者！”
为了引起皇帝注意，刘全有此时伸出大拇指比量了一下，脸上都现出钦佩：
“这个姬云鹏实在了得，进了诏狱之后，咱们连夜给他上刑，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愣是不吭一声，翻来覆去就漠北刀客一句话，啧啧，是条汉子。”
李云点头道：
“朕就去看看这个姬云鹏，看看这些江湖上的逆贼和朝堂上的逆贼有什么两样。”
刘全有听到这话大喜。
这小皇帝这不就上套了嘛！
当下招来一个狱卒吩咐几句，等对方走了，才躬身道：
“遵旨！皇上请随末将来。”
说着带着李云继续朝着天牢的另一侧走去。
这一侧和刚才裴忠所在的地方又有不同，那些牢房的柱子全都是手腕粗细的铁柱，地板则是整块儿的铁板，那些柱子也是直接浇铸在地上的。
里面的那些用来捆绑犯人的铁链和重枷，也比其他牢房坚固的多。
是专门用来囚禁那些身负武功的囚犯的地方。
一路走过去，就见有不少武者囚犯被囚禁在一座座囚牢之中，总共几十人，大都气息旺盛，个别的身上还穿着铠甲。
竟然有军中战将。
军中得罪恩海的人，也是不少。
看样子那坐镇诏狱的九品武者，主要是冲着这些人来的。
天牢最深处，一座铁打的牢房之中，一名满身伤痕的囚犯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正是姬云鹏。
他的身上，还箍着几个粗大的铁环，被手腕粗细的铁链拴住，钉在牢房外的地面上。
刘全有嘿嘿一笑，说道：
“这就是那义海云鹏姬云鹏，这九品武者就是抗打，虽然经脉都被粘杆处的公公给废了，一身武功失了大半，却还生猛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着姬云鹏，看到姬云鹏脖子上戴着的重枷已经被狱卒取下，不由嘴角微扬。
李云点点头，说道：
“把门打开。”
刘全有喜笑颜开，巴不得如此，嘴上说道：
“可使不得，这匪徒悍勇得很，不可大意啊。”
同时却向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打开了牢门。
李云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样，迈步走进牢房。
刘全有连忙打个手势，几名狱卒抬进去一张太师椅让李云坐下。
紧接着，这几名狱卒连同刘全有全都悄悄退出牢房，直接离开了这片区域。
等到走远之后，刘全有才眼睛一眯，森然道：
“都松开了吗？”
一旁的狱卒连忙道：
“刘头儿，放心吧，那些铁链子都松开了，那插销还在我手上呢。”
说着抬了抬手，露出几根粗大的铁棍，正是束缚姬云鹏的铁链插销。
此时那姬云鹏除了脖子里的那一条铁锁，其他地方的束缚已经完全解开，可以在那牢房里自由活动。
哪怕他已经筋脉尽毁，却仍然有远超常人的战力，弄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简直是轻而易举！
“想活命的，都他妈别往那边儿去！给我老实呆住了！”刘全有看向周围的牢头狱卒，森然道。
这事儿涉及到恩海和皇帝的恩怨，其中种种算计，根本不是他们敢想象的，只要照做就好。
心中不由暗道：皇帝，这都是九千岁的意思，你自己命不好还不识时务，可怨不得我……
与此同时，李云已经大喇喇在那太师椅上坐下，看向眼前闭目打坐的姬云鹏，淡淡地说道：
“你要杀朕?”
第23章 云山化雨
“你要杀朕？”
李云的声音不大，落在姬云鹏的耳中却不啻于一个炸雷，瞬间让他睁开了眼睛！
一双虎目之中满是血丝，却死死盯着眼前的李云，仿佛要吞了眼前之人，森然道：
“你就是皇帝？”
被粘杆处的那名后天高手打伤，废了经脉，又被诏狱的这些狱卒折磨了一整天，姬云鹏全身功力已经散了大半。
饶是如此，一生习武的本能，还有浑厚的血肉筋骨，仍然让他有着极强的爆发力。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立刻察觉那些束缚在四肢之上的锁链的另一头已经彻底放松，似乎被人悄悄打开了。
再想到刚才那重枷被人卸下，此时他猛然惊觉，身上的束缚已经只剩下颈项之中的项圈！
皇帝近在咫尺，只要他想，就可以如同狮子搏兔一般，扑杀眼前的少年皇帝！
如此天大的机会就在眼前，姬云鹏先是心中惊喜兴奋，继而犹疑不定。
皇帝就在眼前，那傀儡昏君就在眼前，这简直是天大的机会。
但姬云鹏反而犹豫了。
他同样察觉到，周围的狱卒似乎都撤走了，一片静悄悄，仿佛只剩下了他和皇帝两人……
这实在是太过反常。
姬云鹏一双虎目瞪圆，望着眼前的李云，脑海中念头电转，迅速思索着当下的情势，过了一会儿，才突然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
“有人要你死……”
一直在观察姬云鹏的李云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是有勇有谋的死士暗子，而不是没有头脑的热血莽夫。
如果这姬云鹏狂喜之后向他出手，那他就要失望了。
让他失望，就要死。
姬云鹏暂时不用死。
李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姬云鹏，面露微笑，缓缓说道：
“有人要你死。”
姬云鹏全身一颤，随后猛然放声笑道：
“有人要杀我漠北苍狼？那就对了！我漠北苍狼纵横江湖数十年，结下的仇人数不胜数，阉党要杀我，盗匪要杀我，贪官要杀我，还怕他们惦记？笑话！”
李云淡淡道：
“卓不群害死你不打紧，不过你的父母妻儿还在云山吧？”
此言一出，姬云鹏的骨骼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满面怒容，就要扑上来，却又瞬间泄气，颓然坐在地上。
“哈哈……人人都说小皇帝昏聩，只不过是那阉党的傀儡，立皇帝手中的木偶，却是我姬云鹏小觑了天下人……”姬云鹏惨然一笑，摇头说道。
他承认了自己姬云鹏的身份，显然也承认了云山派掌门卓不群引诱他送死的事实。
或者说，当他昨晚带着一众门人弟子赶到司礼监外，却没有见到自己的掌门师兄卓不群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只是这事实太过残酷，又让他不愿相信，只希望对方是有其他的苦衷，因此一直自欺欺人撑到现在。
李云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根尖针，刺穿了他最后的一点幻想。
“你也小觑了卓不群的狠毒和你自己的愚蠢。”李云端详着眼前的姬云鹏，像是在端详一头猎犬。
筋骨虽折，爪牙尚在。
好猎犬。
姬云鹏沉默不语，继而放声大笑，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说道：
“我与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师兄弟三十余年，他一向骄纵，天赋也比我好，我也从未以为意，当初师父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我看出他想坐这个位置，就让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