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妙筝有些担忧地看了姜暮一眼,生怕袁千帆动怒。
然而,袁千帆却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看着姜暮的眼神更加柔和:
“能理解。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其实,若我真的想活,我现在也可以舍弃这座城,直接遁走。凭我掌握的秘术,苟延残喘做个鬼修或者散修,并不是难事。
只不过……”
他看向夜空,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袁千帆受百姓香火,享国运加持,若在此刻弃城而逃,大道之心便彻底碎了。
与其苟延残喘做个废人,不如为这座城,为这满城百姓,再做最后一点事。
死则死矣,值了。”
他转过头,看向姜暮与水妙筝,目光温和如长者:
“至于你们……你们还年轻,尤其是你,姜小友,你天赋异禀,未来不可限量。
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刻,你们逃了,才是正确的选择。留着有用之身,日后多杀几只妖魔,便算是对得起今日了。”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姜暮心中也是感慨。
之前在梦里被那个无心人说教,又加上种种线索,他一度认定袁千帆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黑山”。印象可谓差到了极点。
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位镇守使,或许有些手段,或许也有私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确实担得起“镇守”二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姜暮心中暗道:
“但既然袁千帆不是黑山……那么,那个躲在幕后的黑山到底是谁?”
姜暮神色微动,忽然问道:
“袁镇守使,我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这世间还有谁的道基神物【佛灯火】?”
袁千帆微微一怔,反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姜暮沉声道:
“有个自称“黑山’的家伙,修为深不可测,强迫一群妖物为他残害百姓,似乎在秘密炼祭某种邪术。此人亦受香火愿力滋养,其道基神物正是【佛灯火】。他还能入我梦境,与我隔空对话。”听到这话,袁千帆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
他垂眸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六十甲子纳音之中,【佛灯火】共有两个命格对应。
其一为甲辰佛灯火,其二为乙已佛灯火。
我生于乙巳年,故以此筑造道基。至于另一个甲辰佛灯火……”
他擡起头,目光幽幽:
“如果我没记错,当世拥有此命格且有能力筑基的大能,应当出身于一一佛宗。”
“佛宗?”
姜暮瞳孔骤缩,喃喃自语,
“难怪那家伙能拥有如此纯粹的香火愿力,原来是个得道高僧?”
这就说得通了。
袁千帆又转向水妙筝,虚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追忆的温情:
“水掌司,当年我曾在令尊水老总司麾下效力。说起来,我能有今日这镇守使的位置,全赖当年水老总司的相助。
如今鄢城数万百姓命悬一线,这一城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他俯身一揖,神色诚恳道: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若局势尚有可为,还请二位能多坚持片刻,尽量护佑这满城生灵。
但若真到了事不可为,城破人亡的那一刻……”
袁千帆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无奈与豁达:“二位也不必为了这必死的局面白白搭上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多杀几只妖魔,便算是对得起我,也对得起这鄢城百姓了。
该逃的时候便逃吧。”
水妙筝点头,轻声道:
“袁大人放心。在其位,谋其政。只要有一线生机,妙筝绝不轻言放弃。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定会护着部分百姓撤离。”
“好,好。”
袁千帆欣慰地点了点头。
姜暮和水妙筝对视一眼,在此久留也无益,便拱手告辞。
就在离开之时,袁千帆忽然又唤住姜暮:
“姜堂主。”
姜暮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袁千帆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这鄢城的命运,如一盘死棋,多方落子,杀机四伏。或许最终,还是要落在你身上。”
姜暮一愣,随即自嘲一笑:
“袁大人太擡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四境堂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救世主的活儿,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
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多砍几颗妖魔的脑袋。”
袁千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圆坛之上重归寂静。
袁千帆独自盘坐,低声呢喃:
“佛火灯……为何偏偏会是你呢?”
离开镇守使府,二人有些沉默。
姜暮转头看向身边的美妇人,认真说道:
“水姨,我刚才在里面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愿意救城内百姓。但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我是绝不可能留下来毫无意义地拚命的。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离开。”
水妙筝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展颜一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水姨跟你不一样,反而更贪生怕死呢。所以真到了那时候,水姨可能会跑得比你还快。”姜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心中的沉重稍稍散去。
水妙筝敛去笑意,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细心地替姜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她擡起头,美眸中水光盈盈,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傻瓜。
水姨不会丢下你的。
无论是生,是死,是守城还是逃亡……水姨都会在你身边。”
姜暮心中一颤。
只觉得这微凉的夜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走吧。”
水妙筝收回手,恢复了掌司的干练,
“我们先回驻点,翠翠他们估计已经和妖军交上手了。”
“嗯。”
姜暮轻轻点头。
两人身形如电,迅速朝着驻扎的方位掠去。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但浓重的雾气依旧笼罩着城池,喊杀声越来越清晰。
回到小院,两人并未多做停留。
姜暮径直掠进了自己的屋子,他得先把之前死后丢失的装备全部拿回来。
尤其是那把血狂刀。
没那玩意儿砍妖都不顺手。
水妙筝也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屋子,准备换下一身不便战斗的长裙,换上劲装。
房间内。
水妙筝解开腰间的裙带,淡蓝色的裙衫如流水般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走到铜镜前,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镜中的那具娇躯依旧腴丰曼妙,只是肌肤上,却多了几处刺眼的青紫痕迹。
乍一看,好似一件上好的白玉瓷器被掐出了裂纹。
望着镜中这副身子,水妙筝有些恍惚,连自己瞧着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咬住下唇。
那人……也太不知轻重了。
虽说是为了救命,是头一遭,可哪有这般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
她不敢多看,匆匆换上一套利落的青色劲装,束好腰带。
随后,她推门而出,来到了隔壁姜暮的屋子。
进门时,姜暮也刚换好了一身黑色劲装。
只是此刻,男人正手里拿着一件水红色的肚兜小衣,一脸懵逼地站在床边。
姜暮是真的懵了。
刚才他换衣服,随手拿起那叠水姨之前送来的衣物一抖。
结果这件私密的小衣就这么轻飘飘地掉了出来。
这是水妙筝的?
怎么会在我这儿?
难不成是她之前洗衣服晾晒的时候,不小心夹带进去了?
这也太粗心了吧。
正当他纠结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儿的时候,房门被推开,水妙筝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