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试探性问道,“假如一座城池真的守不住了,丢了,镇守使会如何?”
田文靖面色一肃,缓缓道:
“若是寻常战事失利,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若是被大妖攻破城池……镇守使唯有死战到底,与城共存亡!
一旦弃城而逃,便等于背弃了所受的皇命与万民香火,道心立时受损,根基动摇,往后修为再难寸进,甚至可能遭到国运反噬,身死道消。
他们享受一城香火愿力,便与这座城的命运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姜暮了然。
难怪当初扈州城危急时,重伤未愈的上官珞雪会不顾一切,强行出关与雾妖死拚,最终落得道基受损,重伤垂死的下场。
因为,她没得选。
田文靖继续说道:
“人若叛乱,皆因民心有失。
镇守使承一方香火,便受一方民意裹挟。此时若贸然对叛乱的百姓出手,那便是与民为敌,香火愿力必遭反噬,修为根基都要动摇。
朝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遇到这种事,向来是直接派军队平叛。
哪怕城丢了,再打回来便是,绝不会让镇守使沾染这份因果。”
他顿了顿,回忆起之前的变故,
“就比如之前的鄢城叛乱,虽然有妖物推波助澜,但主力终究是被红伞教蛊惑的百姓。
当时的妖物,最强也不过五阶。
所以从头到尾,袁千帆都只是冷眼旁观,看着朝廷军队和平叛,未曾出手干预半分。
若他出手,那么他之前所受的这些百姓供奉的香火愿力,立时就会产生反噬。这其中的因果,天道算得清清楚楚。”
姜暮点头,心中明悟:
“明白了。镇守使是“人间神’,其根本职责是“神魔对立’,专司对付妖魔。
人间王朝的内部更迭,民心向背,只要不涉及高阶妖魔直接颠覆,便不在其管辖范畴。”
说到这里,姜暮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更清晰的框架浮现出来:
“所以,朝廷册封某人为镇守使,赋予其“人间神’的位格,本质上并非朝廷授予的,而是……代表天道授予的,对吗?
朝廷,更像是那个宣读圣旨的太监,而下达册封旨意的皇帝,其实是冥冥中的天道规则。”田文靖眼中露出一丝赞赏,抚须道:
“比喻虽糙,但理却是这个理。
我大庆立国至今,共册封了十六位镇守使。
并非每一座城池都有资格设立,唯有那些香火鼎盛,地脉灵秀的重镇,才有机会诞生一位。而这十六位镇守使,在被册封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得到了天道的垂青,拥有了成为“人间神’的资格。
大庆不过是顺水推舟,将国运与他们绑定,为他们立祠建庙,宣扬神迹,引导百姓贡献香火愿力。如此一来,这些镇守使便可借助人间神的身份,积攒愿力,助力修行突破。
日后飞升之时,有香火愿力护体,天劫阻力也会小上许多,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机缘。
而朝廷,也能通过这种绑定,让这些绝世强者为自己镇守国运,延长国祚。
双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罢了。”
姜暮目光闪烁,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司茹梦会说,朝廷一旦授予了人间神的地位,就没法收回了。
一个负责传旨的太监,有什么资格收回皇帝的圣旨?
天道认了,你就是神。
天道不认,朝廷给你封再多的头衔也没用。
可如果是这样,司茹梦那个疯狂的计划,复制黑山的“人间神执照”,欺瞒天道,窃取正统香火,岂不是在走钢丝?
太危险了!
这个女人,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野心勃勃的女疯子。
之前姜暮还有些轻视,觉得不过是个有些手段的树妖,如今看来,必须要重新审视了。
这种有野心、有手段、敢想敢干的妖物,真的会甘心臣服于他吗?
或许当年她和妹妹做善事,救助村民,其实就是在积攒功德,为如今的“造神”计划做铺垫。甚至被黑山逼迫作恶时,她也刻意让手下的艳鬼只去残害那些心术不正的坏人,避开良善百姓。这分明就是在规避因果,生怕背上残害无辜的罪孽,导致日后天道不认。
步步为营,算计深远。
这个女人的野心太大了,绝不会甘心屈服于他。
“看来以后还是得多抽几鞭子,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姜暮心中暗暗盘算。
如果察觉到这女人真的无法掌控,养虎为患………
那该杀还是得杀。
虽然有些浪费这么好的资源,但安全第一,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言归正传。”
田文靖继续分析当前的局势,
“当初扈州城被围,虽然妖物众多,但真正攻城的只有虎先锋一部。
其他妖物首领只在城外观望,并非只是怕上官将军,而是因为它们本就不是一条心。
妖族内部山头林立,各自为战。
它们是因为共同的利益才暂时走到一起,如果看不到实在的好处,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冒险。这也是为什么雾妖败退后,那些妖物联军瞬间就散了的原因。”
姜暮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道理他懂。
当初处理蛇妖事件时,他就明白妖族内部山头林立,互相倾轧是常态。
根本谈不上铁板一块。
如今不过是红伞教在中间穿针引线,用利益将一群各怀鬼胎的妖物暂时捆绑在一起。
就像电影《投名状》里演的那样。
虽然庞青云求来了援军,但如果他们自己不拚命,不打出气势,不让援军看到唾手可得的战功和好处,魁字营那帮人是绝对不会出击的,只会站在旁边看戏。
姜暮顺着思路道:
“所以,眼下鄢城的情况也一样。真正会豁出命来攻城的妖物势力,其实只是少数。
只要我们能在前期顶住压力,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杀伤力,让其他观望的妖族势力觉得“啃这块骨头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它们自然就会逡巡不前,甚至内部生变。”
田文靖点头:
“每个妖王,妖将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凭什么我要打头阵当炮灰?凭什么我的部族要为你拚命?凭什么要我赌上身家性命?
你现在听着情报里说七八阶的妖物很多,其实放在整个州府地界来看,一点也不多。这片区域,七阶以上的妖物,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十个。
妖族虽然没有星位数量的硬性限制,但想要成长到高阶,同样需要机缘,资源和漫长岁月,并不比人族修士容易多少。
所以它们比谁都惜命。
到时候真正攻城的主力,必然还是那些数量庞大的二三阶低阶妖物,夹杂部分四阶五阶的中层头目。那些七八阶的,能有一两个亲自下场督战就不错了。”
姜暮心里暗暗吐槽。
不多是吧?
我特么左手一个十阶的僵尸女王,右手一个八阶的树妖姥姥,合著就我最晦气,全让我给碰上了是吧?不过他也知道田文靖说的是实情。
到时候真正打起来,那些跟来的七八阶大妖,能亲自下场的可能也就一两个。
其他的多半是在后面压阵。
妖族和人族一样,利益至上。
这么一想,面对三万妖军的压力,似乎确实减轻了不少。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田文靖神色严肃,
“目前我们扈州城斩魔司分配到的防区任务是比较重的,处于妖物进攻的正面。
相较之下,坛州城斩魔司的任务就比较轻了,他们负责的防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需要面对的妖军也比较少。”
“为什么?”姜暮不解。
同样是来支援的,凭什么他们比较轻松?
莫非是因为水掌司长得漂亮,上面特别照顾?
这可不兴搞区别对待啊,咱们要讲究公平公正。
田文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
“水掌司的身份毕竞特殊些……你也知道,她父亲曾是京城总司的大人,因公殉职,于情于理,上面多少会关照一二。
而且,这次驰援的路上,她们又折损了唐桂心这位得力堂主,剩下那位堂主阳天赐,之前还被你…嗯,切磋时失手打成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如今的水掌司,手底下除了几个不成器的副手,几乎没什么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呃……
姜暮一时语塞。
好像水掌司变成光杆司令,自己确实有一半的功劳。
这么一想,人家受到点优待,似乎也合情合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护卫的通报声:
“大人,水掌司求见。”
田文靖一愣,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暮,揶揄道:
“想来是找你的。之前她就来找过一次,得知老夫安排你出任务,还把我好一顿数落。
骂老夫不知道爱护下属,只知道让你干些危险的脏活累活。那护犊子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儿子呢。”
姜暮干笑了两声。
这水掌司还真就把自己带入了“长辈姨”的角色里,入戏太深了。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来。
水妙筝走了进来。
妇人一袭水蓝长裙,依旧是那份端庄的姿态。
裙料滑溜溜贴着身子,每一步迈出,绷出大腿腴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