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妖魔啊 第13节

  土墙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麦秸,木门上挂着把生了铜锈的大锁。

  院中零散堆着些麻袋,看样子收上来的并不多。

  进入仓房旁的简陋厢房,程塬忙让人奉上茶。

  「程里长,客套话就不说了,今年的妖粮收得如何了?」

  石浪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开门见山问道。

  程塬脸上堆起苦笑:

  「回上官的话,已收七成有余。只是……还有三成欠户,实在艰难。

  今年春上闹了场小水,虽不严重,但也涝了几片洼地,收成受了影响。

  眼下秋粮未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些人家确实掏不出余粮了。」

  「拿不出?」

  石浪脸色一沉,将茶碗往桌上一顿,

  「朝廷税粮,岂是儿戏!册子拿来,我看看是哪些刁民抗缴!」

  仓书忙捧上一本黄册。

  石浪接过,哗啦翻了几页,手指点着几个名字:「元老五、王根子……这几家去年就欠着,今年还敢拖?」

  程塬赔着小心:

  「上官息怒。元老五家去年死了牛,今年春耕都靠人力,实在艰难。王家那婆娘一人拉扯三个孩子……」

  「行了!」

  石浪擡手打断,冷哼道:

  「都是些刁滑花户罢了。这家难,那家难,若是人人都如此卖惨拖欠,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你我干脆也别当这差了,去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算了!」

  说罢,他对姜暮拱手道:

  「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去这几家重点户走走?」

  「嗯。」

  姜暮对这些流程门道确实陌生,便先由着对方操办。

  几人刚走出厢房,却见土坪上不知何时已蹲了四五个闲汉,个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正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见姜暮二人出来,连忙起身。

  领头一个尖嘴猴腮,敞着怀的汉子小跑上前,躬身抱拳,脸上挤出谄笑:

  「小的张阿无,见过两位老爷。」

  石浪对姜暮低声道:

  「大人,这人叫张阿无,是衙门里挂名的帮闲,平日专帮我们跑腿办些杂事。在催缴方面,他们有些土法子,比我们这些穿官衣的方便。」

  所谓帮闲,就是依附在衙门里的「白手套」或「临时工」。

  这帮人既无编制也无俸禄,全靠帮官差「办事」从百姓身上刮油水过活,手段往往比正经官差还要狠辣。

  除了张阿无这几个泼皮,旁边还站着个身穿青色长袍,手提算盘的中年人。

  石浪又介绍:

  「这位是『福运典铺』的赵帐房。」

  后者连忙对姜暮作揖。

  生怕姜暮不解,石浪主动解释道:

  「有些民户确实没现粮,也可以让他们用值钱物件抵押,向典铺暂借银钱抵税。

  比如田地、房契、家传首饰什么的……也算是咱们给百姓行个方便,给人留条活路。「

  姜暮微微皱眉,没有吭声。

  张阿无凑上前来,一脸谄媚:

  「大人您尽管放心,小的们常帮老爷们下乡催科,最懂这些泥腿子的脾性。

  要我说,这些贱胚子就像那河滩里的老蚌,不使劲敲打敲打,哪肯吐出珍珠来?

  您二位贵人就在一旁歇着,保管刮……呃,保管把该收的都收上来!」

  「正常催缴便是。」

  姜暮淡淡道。

  张阿无愣了一下,看向石浪。

  石浪将那本欠税的册子扔给他,使了个眼色,斥道:「废什么话!赶紧带路,先从册上这几家开始!」

  「好嘞!」

  张阿无吆喝一声,带着几个泼皮弟兄,浩浩荡荡地杀进村中。

  一路鸡飞狗跳,鹅鸭惊叫着四散奔逃。

  路上,张阿无时不时凑在姜暮近旁。一会儿说这鲁家村哪家婆娘最俏,一会儿又说哪片林子野味最多,扯东扯西。

  他眼力见儿毒,一眼就看出这位年轻的姜大人气质不凡,试图巴结。

  扯着扯着,张阿无说起了隔壁鄢城的情况。

  「鄢城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帮泥腿子造反了。这帮人疯得很,不仅在家里偷偷供奉妖邪,前些日子还设局杀了两名斩魔使。」

  张阿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道,

  「这帮贱民真是不知好歹,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斩魔司的诸位大人拼死拼活,他们早给妖魔当点心了。交点粮怎么了?竟然还敢造反,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暮始终面无表情,并未搭话。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

  偶尔能看到墙根下坐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神麻木。

  又或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孩童。

  不多时,众人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树枝胡乱堵着,两扇歪斜的木门紧闭,挂着一把旧锁。

  「大人,就是这家,户主元老五。」

  张阿无指着门道,

  「算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去年春税就拖了一个月,还是咱们兄弟『好言相劝』才磨出来的。」

  姜暮看着上锁的门:「看来没人。」

  张阿无嘿嘿一笑: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帮花户刁滑得很。咱们这么大阵仗进村,他们耳朵灵着呢,一准躲屋里跟咱们装死。」

  他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泼皮使了个眼色。

  那泼皮会意,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蹭蹭两下便扒住低矮的墙头,利落翻了进去。

  只听「咣当」一声,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便响起了孩子的惊恐哭叫声和老人的哀求声。

  「啪嗒。」

  很快,一把钥匙从墙头扔了出来。

  张阿无弯腰捡起,吹了吹灰,麻利地打开门锁,侧身推开歪斜的木门,对姜暮和石浪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二位老爷,请进。小心门槛。」

  姜暮迈步而入。

  院子不大,地面坑洼,到处是碎瓦和枯草。

  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另一角是个简陋的鸡窝,里面空空如也。

  正对着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烂,用草席堵着。

  据程塬册上所载,这家共四口人。

  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婆子赵氏,儿子元老五,以及元老五的一双儿女。

  元老五的妻子去年病故。

  此刻院墙一角,两个孩子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

  大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枯黄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蓬蓬的,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此时却溢满了惊恐。

  她怀里护着约莫四五岁的弟弟。

  小男孩小脸蜡黄,眼眶深陷,时不时发出一阵咳嗽声。

  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对着刚才翻墙进来的那个泼皮不住磕头。

  看到姜暮和石浪穿着官服进来,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调转方向,跪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爷行行好,行行好……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孩子病得要死了,求求老爷们开恩呐……」

  张阿无凑到姜暮身边,笑道:

  「大人,您可别被这老婆子的可怜相骗了。这种人我见多了,属核桃的,就得砸着吃。屋里一准藏着点压箱底的钱,指不定是埋在哪块砖头下面呢。」

  正说着,一个不知何时钻进屋的泼皮,一脸得意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抓着一只黑乎乎的瓦罐,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瓦罐碎裂。

  几个铜板和一小角碎银子从黑土里滚了出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阿无得意洋洋道:

  「大人,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就叫贼不走空……哦不,是法网恢恢!」

  跪地的老婆子一见银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扑过来,试图去抢,却被泼皮一脚踢开。

  老太太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救命钱啊,那是我给我孙儿抓药的钱啊!」

  「老爷,求求你们了,那是孩子的命啊!」

  「你们拿走了,我孙儿就活不成了啊!」

  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小女孩怀里的男孩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女孩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绝望地看着这一群闯入者。

  姜暮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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