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李霄此刻心神尽在寻龙盘的法理波动上,根本未察觉身侧已然风云暗涌。
“师弟……”
她轻声唤了一句。
毫无反应。
“师弟!”
李含珠咬了咬银牙,终究还是忍着羞意向前半步。她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吐出一缕温热香气。
那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女子独有的清甜。
李霄这才猛然回神。
“嗯?怎么了,师姐?”
他侧过头来。
只见李含珠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幽怨,半边小脸微微鼓起,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可嘴上虽闹别扭,人却没走。
反倒像是宣示主权一般,贴身立在李霄身侧,衣袖几乎相触。
那双美眸时不时向后斜瞥,仿佛在严密“巡视”他的视线轨迹。
李霄愣了一瞬,随即隐约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除了心思细腻的林诺若有所觉,抿嘴偷笑之外,其余一众太上与各家俊杰,皆无暇旁顾。
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那位贺姓女子牢牢吸引。
随着她对寻龙盘的驾驭愈发纯熟,盘面龙纹翻涌,地气回响愈发厚重。
几位筑基太上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他们终于确信,眼前这位蒙眼盲女,已尽得贺散人真传。
既然真正的“专业人士”已到,那么这场关乎各家命脉归属的地脉裁决,也要正式开始了。
只不过,灵脉裁决,关乎各家命脉兴衰。
即便贺氏传人携“寻龙盘”现身,这群活了百余年的老狐狸,也绝不会因几句名头便轻易松口。
“贺小友既执‘寻龙盘’,定夺翠岳峰脉络走向,我等自是信得过的。”
林家太上长老童颜鹤发,面容慈和,唯独那双浑浊眼眸深处,寒芒内现。
“只是,此事上牵周上使宏图,下系我等诸族百年兴衰。若由贺小友一言而决……万一有所偏颇,这后果,怕是无人担待得起。”
许长忧与许朗对视一眼,心中早有预料。林家老儿若不作梗,那才是怪事。
许长忧索性坦荡一笑,袖袍一拂:“既然如此,我等各家各派一人随行监管,全程复核。若有不妥,当场质疑,如何?”
“人盯着,还不够。”
林家太上不急不缓地摇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老夫昔年听闻,‘寻龙盘’固然神妙,却也并非无可乘之机。盘面阵理若暗中动过手脚,寻常人未必看得出来。”
“老夫提议……每次勘测之前,此盘需经由我等各家筑基修士之手,细细筛查一遍,以防万一。”
话音落下,许家两位脸色当即阴了下来。
这已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地怀疑许家与贺氏暗通款曲。
几乎把“买通”二字写在脸上。
不待许家发作,一旁的宋温干咳一声,神色为难:
“林道友,此法器乃贺兄遗物,乃寻龙一脉立身之本,岂可轻易假手于外人?若筛查之时有人暗中动了别的心思,又当如何分说?”
一时间,场中气氛如弦绷紧,几位太上彼此对视,目光如刀,暗流翻涌。
就在这僵持之际,那一直低眉顺眼、柔弱动人的贺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娇软如春水:
“宋叔父。”
她微微侧首,黑色丝带覆在双眸之上,神色平静,
“家父在寻龙盘中设有独门禁制。莫说寻常筛查,纵是筑基大修存心作伪,也难以在盘中动手脚。”
语气轻柔,却让宋温愣了一瞬。
几位太上亦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这小姑娘会护盘不放,却不料她竟主动“拆台”宋温。
此举,难不成真有什么原因,饶是赵家和袁家的两位太上都有所怀疑,难不成真是许家买通了她?
然而,贺姑娘话锋未止。
“不过……”
她指尖轻轻抚过盘缘,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此盘虽有禁制护持,奈何小女子修为浅薄。若要将其彻底催动,感知地脉细微之变,须得定守日夜,引动地气升腾为引。”
她语调依旧温婉:
“此举,难免要借各家一星半点地脉之气作引。”
场中诸人神色微变。
她那覆着黑丝的盲眼似乎缓缓“扫”过众人,虽无目光,却让人无端生出被看穿之感。
“丑话说在前头。”
“若诸位前辈愿以少许地气为代价,换取一个公允结果……即便轮番探查此盘,小女子亦无二话。”
“若是舍不得那点气脉……那这勘测之事,便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几位太上长老的面色顿时阴晴不定。
损耗一星半点地脉之气,听来不多,却毕竟是从自家灵脉根基上生生剜下一小块血肉。
事关重大,尤其还是灵脉这种更加重要、脆弱的东西,各大家族的太上长老自然心生犹豫。
可眼下局势,早已如箭在弦。
若当场拒绝贺姑娘的提议,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衡量优劣”的尺子便是无用。
届时,谁强谁弱,全凭各自一张嘴争辩,争到最后,怕是只能靠拳头说话。
难不成,真要让这几位筑基大修在翠岳峰上狠狠干上一场?
那等场面,一旦失控,便不是伤筋动骨,而是灭族之祸。
更何况,兽潮刚退,各家都急需摸清自家灵脉的真实底蕴。
到底伤了几分元气?还能撑多少年?有没有暗损未现?这些问题,若不借此机会查明,将来隐患更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若以这点微末代价,换来一个无人能置喙的公允结果,倒是划算。
几位老狐狸隔空对视,目光沉沉。无形的神识在半空中交错,悄然碰撞。无需言语,彼此心思已然试探过数轮。
片刻之后,终是达成默契。
林家太上与许长忧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低沉:
“贺小友的提议,我等应下。”
“现在便开始。”
许长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温和:
“至于报酬……除却你所需的地脉之气,事成之后,我等各族筹备的谢礼,定不会让你失望。”
话说到这份上,已算给足体面。
宋温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贺姑娘的香肩。
贺姑娘欠身还礼。
那方寻龙盘在她玉掌之中缓缓旋转,暗金龙纹游走盘面,若隐若现,吞吐着幽微光芒,仿佛一头沉睡的古兽,正缓缓苏醒。
………………
按照事先拟定的计划,头两日的勘测,并未落在火药味最浓的许、王、林三家身上。
这三家暗潮汹涌,各怀鬼胎。
若第一站便选在其中之一,结果稍有偏颇,怕是当场便要炸开。
于是,向来持中立姿态的赵家与袁家,被推上了第一批“试金石”的位置。
先由贺姑娘勘测这两家的地脉现状,再将所得数据,与周云飞此前分发的那份官方玉简逐条校对。
若误差在可控范围之内,便足以证明这位贺姓盲女并无偏私。
更重要的是,能给在场诸族,一颗定心丸。
术业有专攻。
这群筑基大佬法力滔天,挥手可崩山断岳,可若论起勘测地脉这等精细活计,却真是隔行如隔山。
正如有的炼气小修能炼出极品灵丹,而某些筑基修士却连药理脉络都理不顺。
寻龙定脉,也是一样。
而为了确保这份“裁决报告”能真正压住翠岳峰各方势力,定脉的全过程,被要求彻底公开。
按照既定规矩,各族在受检之时,必须敞开山门。
护山大阵可启,却不得遮蔽地脉核心分毫,哪怕一缕灵气,也不可刻意隐匿。
各家太上与核心子弟悉数到场旁观,名义上是防范偏私。
首日定脉,定在赵家。
兹事体大,原本聚集在山门前迎接宋温二人的各方人马,无一离去。
浩浩荡荡的人流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簇拥着赵家那位挺着滚圆肚皮的太上长老,一路朝祖地方向行去。
李霄对那方“寻龙盘”志在必得,自然不肯错过近距离观摩地脉秘术的机会。
他神色如常,悄然落在队伍末尾,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贺姑娘怀中那方圆盘之上。
行至半途,一缕幽香自侧畔悄然袭来。
李含珠不知何时贴近身侧,微微俯首,在他耳畔轻哼两声。
温热气息拂过耳垂,声音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酸意:
“师弟先前不是还自诩清高,忙得脚不沾地么?若非我生拉硬拽,你怕是连山门都懒得出。”
她微微偏头,眸光似笑非笑。
“如今瞧见那位娇俏可人的贺姑娘,倒转了性子,跟得这般紧……怎么,忽然就不忙了?”
李霄闻言,只觉头皮一紧,心下暗自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