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许家睚眦必报的族风,林家一旦失势,后果不堪设想,同样是生死存亡。
因此,林家太上毫不犹豫地打断许长忧的话头,语气看似平淡,实则锋芒毕露,更是故意提及周云飞分发的那卷勘测玉简。
那玉简之中,清清楚楚列明,许家灵脉,同样名列前茅,甚至超过王家。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
既然要献祭灵脉,为何不从你许家开始?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直戳许家命门。
以许长忧与许朗的气度修为,纵然城府深沉,可只要涉及族中灵脉本源,哪怕只是“可能”二字,也足以触碰逆鳞。
灵脉之于修仙家族,不只是资源,更是祖宗气运所系,是血脉延续的命根子。
林家太上这一句话,无异于往火药桶里丢下一颗火星。
霎时间,四大筑基修士的灵压在高空疯狂交汇、摩擦,彼此试探、碾压。
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仿佛一只无形大手压在众人心口。
只要再添一丝风声,便可能引爆滔天冲突。
自许宁与林诺回山以来,各族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和平,本就摇摇欲坠。
此刻,更是到了彻底崩裂的边缘。
所幸,终究不是今日爆炸。
场间尚有两位筑基修士未曾卷入其中,仍旧保持着中立,那就是袁家与赵家。
袁家太上,是一位身着宫装的中年美妇,风韵犹存,气息内敛如深潭,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沉稳镇场的气度。
她轻轻摇动手中团扇,扇面灵光流转,将四方溢散的灵压缓缓卸去几分。
“几位道友,”她声音柔和,“今日我等齐聚翠岳峰,本为商讨周上使降下的旨意。若是事未成,自家人反倒先见红开打,传到上使耳中……”
她目光在四人之间轻轻一扫,语气微顿。
“这罪责,谁担得起?”
一旁的赵家太上,那位长得如富态员外郎般的胖老头,也连忙堆起笑容,双手拢袖,打着圆场。
“然也,然也。”
他嘿嘿笑着,声音圆润和缓,
“修仙问道,求的是长生久视,可不是好勇斗狠。几位都是一族柱石,若真在此动了手,伤了和气不说,若再伤了根基,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万事从长计议,莫要自乱阵脚,莫要自乱阵脚啊……”
宫装美妇的柔声与胖老头的圆融,终究是没有让四位筑基修士直接在此开打起来。
高空之上,四股灵压终于缓缓收敛,虽未真正退去,却也不再正面冲撞。
只是那暗流,却已在众人心中汹涌翻滚,再难平息。
“哼!既然各位念念不忘,那这玉简,大家便一起过过目吧。”
许长忧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他心中明白,林家太上既然敢当众挑破此事,手中必然也握着同样的玉筒。
与其被动挨打、任人拿捏,不如索性亮出底牌,反客为主,将局势重新拉回自己掌控之中。
念头一定,他袍袖猛地一卷,衣袖间灵光一闪,一枚散发着淡淡荧辉的玉简脱手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悬停于袁、赵两位太上身前。
玉简轻鸣,灵光流转。
两位筑基大修目光微凝,神识如电扫过,刹那之间,玉简之中那幅勾勒得极为精细的灵气地脉图,连同灵脉品阶、气运走势、地气浓淡等种种标注,尽数印入识海。
只一息,两人便已阅尽。
看清内容后,袁家宫装美妇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舒展了几分;赵家那位富态员外般的胖老头,也在袖中悄然松了口气。
李家既然已然出局,这份灵脉排名之上,许家与王家一个位居榜眼,一个紧随其后,彼此之间不过毫厘之差。
无论这把火如何燃烧,灵药园选址的皮球,都只会在许、王两家之间来回踢转,烧不到他们两家头上。
这等局势,对中立的袁、赵而言,无疑是最为舒坦的结果。
然而,许长忧既敢当众亮牌,自然不会只是为了证明“许家在榜”。
“诸位也都知晓,”他负手而立,神色从容,语气沉稳,
“兽潮肆虐之下,我等各族灵脉皆受波及。虽不像李家那般根基尽毁,但与玉简中记载的战前气象相比,早已是天差地别。”
“此榜所列,不过是昔日勘测所得。如今地脉震荡、灵气紊乱,若仍按旧图行事,未免失之偏颇。”
许长忧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当然,空口无凭,自说自话,难以服众。若人人都哭诉自家灵脉受损、不堪大用,这差使怕是永远也办不成。周上使若是问责下来,只怕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早有筹谋的意味:
“故而,老夫提议……效仿昔日周上使的先例,请出‘外援’登门勘测。由第三方定脉观气,重新排定优劣。如此得出的结论,方称公允。”
“各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沉默。
几位筑基修士神色各异,眉头却不约而同地紧锁。
周云飞贵为半步金丹,背靠凌云宗,自然请得动玉鼎门擅长此道的修士出面勘测灵脉,一言定论。
可他们这些困守一隅的修仙家族,不过是在翠岳峰一带经营数百年而已,哪有那等通天的门路与底气?
若请不来真正的名门正派,这所谓“公允”,又从何谈起?
一旦请来的是不入流的散修之辈,谁又能保证不会暗中偏袒?
众人心中疑云翻涌。
许长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诸位担忧,无非是请不动玉鼎门的仙师。”他淡淡道,“这一点,老夫自然心中有数。”
他目光微抬,声音压低几分,却更显分量:
“但在这方圆千里之内,论起寻龙定脉、勘测地气之术,各位莫非忘了‘三山会’的那位贺舟,贺散人?”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轻轻一滞。
袁家美妇的团扇微微一顿,赵家胖老头的笑意也凝在嘴角。
林、王两家太上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修仙界中,丹、器、符、阵四艺最为人所熟知,几乎贯穿修行始终。
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剑走偏锋的秘术流派,或偏门,或诡谲,却往往掌握着极为关键的手段。
在诸多旁门秘术之中,“寻龙定脉”一脉,向来最为神秘。
这一脉修士,通晓堪舆风水之理,精擅分金定穴之术。
他们神识入地,能感应深埋地下的灵气脉络,循山川走势,辨地气盛衰。
常人眼中不过是起伏丘陵、溪流岩层,在他们看来,却是一条条盘踞蜿蜒、气机流转的“龙脉”。
山不是山,是龙之脊梁;水不是水,是龙之血脉。
龙气兴,则宗族昌;龙气断,则气运衰。
这并非虚言。
据说真正的大成者,甚至能借山川大势布下惊天大阵,移山换脉,逆改风水。
以天地为棋盘,以地脉为棋线,一子落下,便可左右百年兴衰。
天地自有其“势”。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修行界亦逃不过此理。
天时难测,终究关乎天道流转,是老天爷的心意;而地利,则相对可循。
各大家族占据灵脉福地,聚拢灵气修行,本质上便是“得地利而兴”。
但这等灵脉,多是显露于外的气象变化,灵气浓淡、泉眼涌动、草木繁茂,皆有迹可循。
若掌握了“寻龙定脉”之术,则可窥见更深一层。
那是潜藏于地脉深处、不显山不露水的隐龙之气。
或蜷伏于岩层断面,或潜藏于古老矿脉之下,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察觉半分。
不仅如此。
墓葬之所的阴煞汇聚,地火之脉的喷薄走向,山川断裂处的煞气凝滞……皆在此术掌控之中。
是趋吉避凶,还是借煞成阵,全在一念之间。
而贺舟,贺散人,正是此道中的佼佼者。
他虽是散修,却挂名“三山会”,身份半隐半显。
此人行踪飘忽,来去无踪,却偏偏声名在外。
方圆千里之内,凡涉及灵脉勘测、风水改局之事,若能请得他出面,几乎等同于吃下一颗定心丸。
曾有数个家族因他一言定脉,避开地气衰败之地,转而另觅福址。
百年之后,那些家族枝繁叶茂,反倒是当初固守原地的家族渐渐没落。
一言兴族,一言避祸。
这便是“寻龙定脉”真正的分量。
若能请他前来,那么翠岳峰地下的灵脉,是兴是衰,是盛是枯,只需他神识一探,罗盘一转,地气走向便会无所遁形。
到那时,再无争辩余地。
“贺散人的名声,我等自然信得过……”
林家太上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却并未立刻点头应允。
贺舟同样是筑基修士,德高望重。
以他的身份与名声,若真应邀前来,自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砸了招牌,便等于断了自己的道途。
只是,问题从来不在“公不公允”,而在“请不请得到”。
先前兽潮大乱之中,三山会首当其冲。
其所占灵脉被金丹大妖一击毁去大半,山门塌陷,地脉断裂,炼气修士死伤无数。
就连筑基修士,也陨落了两位数之多。
那一役,几乎将三山会打得元气大伤。
而贺舟此人,本就行踪不定。
平日里连三山会内部都只能主动传讯联络,鲜少有人知道他具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