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
二人在门前站定,果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遂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见有客人前来,忙来迎接道:“老道长慈悲,不知仙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里进。”
李罚微微颔首,进了大殿,礼拜一番,完毕后才被清风明月引着到殿里就坐。
清风道:“敢问道长高名,从何而来?”
李罚道:“贫道极化子,乃是尊师的旧识,自东土而来。”
明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忍不住追问道:“旧识?我二人跟随师父多年,却从未听闻过道长名号,不知道长与我家师父,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李罚早有准备,闻言笑道:“我与你家师父,乃是五百年前盂兰盆会上结缘。彼时,金蝉子佛子在会上敬茶,先敬了你家师父,随后便来敬我,你家师父还与我一同论道畅谈。”
清风明月闻言,心中疑虑顿消。
他们虽没听说过这位极化子的名号,可听他说盂兰盆会上的事儿,与镇元大仙临走时嘱咐他们的言语基本不差,当即就先信了三分。
清风又问道:“原来道长与我家师父是盂兰盆会上的旧友,失敬失敬!只是不知真人今日前来,有甚么贵干么?”
李罚道:“并无甚么贵干,只是许久未曾与你家师父相见,甚是挂念,特来寻他叙一叙旧情。”
明月闻言,面露难色,躬身道:“真人来的不巧,家师今日一早就出门了,不在观中,怕是要让真人失望了。”
李罚装模作样地捻了捻胡须,故作沉吟,随后问道:“莫非是去了上清天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去了?”
清风闻言,神色一变,道:“真人怎么知道?”
李罚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淡然道:“我也是刚从上清天弥罗宫下来。元始天尊这次讲道,分上下两场,贫道刚听完上场,还在疑惑他为何没来听上场讲道,原来他是去参加下场了。”
清风闻言,对李罚身份又信了三分,毕竟镇元子前脚刚走,除了他们这些弟子,没有人知道他去听混元道果了,可眼前这道士竟然晓得。
这般看来,他定然是师父的故交朋友,二人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清风道:“原来老真人也是从弥罗宫下来的,弟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迎失迎!
只是如今师父不在观中,我二人只是弟子,不敢擅自做主,怠慢了真人,还请真人恕罪。”
李罚闻言笑道:“仙童不必顾虑,你就只当贫道是来挂单的,也不要刻意招待,也不要甚么别的,只消粗茶淡饭,容贫道在此等你家师父回来便可。
平日里,我也不会四处乱逛,绝不打扰二位仙童打理观中事务。”
清风、明月二童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告了声罪,转身一同走出大殿,来到一旁的廊下,低声商量起来。
清风低声道:“兄弟,我看这老道长仙风道骨,不像个坏人。”
明月点头附和道:“哥哥说的是,他连师父去弥罗宫,还有五百年前盂兰盆会上的事儿都知道,还真有可能是师父的故交。”
清风道:“不错不错!若他真是师父的故交,我们赶走他,恐他告诉师父,教我们受骂。
再者说了,他自说也不要我们款待。左右不过是些儿粗茶淡饭,我们家大业大,让他在这里却住上一段时间,也没甚么大碍。”
明月沉吟片刻,提醒道:“哥哥说得有道理,只是我们还要提防一二。师父临走时,特意嘱咐我们,看好人参果树。
这道长来历不凡,却偏偏要留在观中等师父,我们不得不小心,莫要让他有机可乘,偷了人参果,到时候我们可就没法向师父交代了。”
清风闻言,连连点头:“兄弟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全!
师父只吩咐我们,等那唐朝来的金蝉子转世路过时,打两颗人参果招待他,可没说还有一位朋友要来。
因此,这人参果,我们暂且不能给他,也不能让他靠近人参果园。
平日里,我们多留意着他的动向,只要他不捣乱、不偷果子,就让他安心住着,等师父回来了,自有分说。”
明月道:“好,就按哥哥说的办!”
两人一番计较,商议妥当,这才重新回来,对着李罚躬身行礼道:“老爷既是我师父的故交,那便请在观中安心住下,我二人会好生安排老爷的食宿,待师父回来,再陪老爷与师父叙情论道。”
李罚笑道:“多谢二位仙童通融,那就有劳二位了。不过老道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二童闻言,连忙躬身道:“真人有话但说无妨,我二人洗耳恭听。”
李罚道:“明岁三春,有一个唐朝来的和尚将要路经此处,他便是金蝉子的转世,这话令师可曾对你们讲了?”
清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点头道:“讲了,讲了,师父临走之前,特意嘱咐过我们,说不日金蝉子的转世会路过万寿山,让我们好生招待。只是不知道长何以知之?”
李罚道:“我与金蝉子佛子也有旧交,知晓他的转世之行,也知晓你家师父有心招待他。
只是我要提醒二位仙童,那唐僧虽然良善,他的手下却有些凶顽,你们届时需要好生提防他的手下啰唣。”
二童闻言,大吃一惊,暗忖道:这极化子果然神通非凡,连自己师父的安排都知道。
要么是实力远超师父,能看透天机,知晓未来之事;要么就是真的与师父交情极深,师父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比起前者,清风明月当然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毕竟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神通广大,世上能远超师父的人,寥寥无几。
当下二人齐齐施礼,肃然道:“多谢真人提醒!”
第75章 五庄观·唐僧到来
且说李罚,自在五庄观住下不表。
单道那唐僧一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正到了万寿山地界。
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真是仙山福地,蓬莱阆苑。
唐僧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想必是相近雷音不远了,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
孙悟空笑道:“早哩!早哩!”
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
悟空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
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
悟空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
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
悟空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
悟空道:“此言却当。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
于是师徒四人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待到天色渐晚,果然来到五庄观前。
他几个走进观里,一直到二门,清风明月出来相迎,请唐僧进殿。
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
拜毕,回头道:“仙童,你这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怎么不供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
清风明月笑道:“我这里不供诸神是因为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至于天地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
孙悟空闻言,就笑得打跌。
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
悟空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
唐僧道:“阿弥陀佛,你们这西方果然奇妙,怎么一个个都只将天地供养?”
清风明月闻言,有些惊奇,道:“长老还见过别的只供奉天地的观宇?”
唐僧点点头,道:“贫僧在东边还曾路过一个无名观,他也只将天地供奉。”
清风挠了挠头,道:“无名观?没听说过,想必是哪个小野道观罢!”
唐僧又问道:“二位仙童,令师何在?”
清风明月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
悟空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什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什么!”
可他话音刚落,却只听远处忽然传来声音:“无量天尊!孙大圣何必发怒?”
正是李罚走了出来。
孙悟空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
当即跳上前去,笑道:“这不是极化子老道么,你怎么在这儿?”
此时八戒也认出了极化子,只是被他擒过,有些靦腆,因此只缩到一旁,没有说话。
却听李罚道:“孙大圣,久违了。”
唐僧这时也看到李罚,忙施礼道:“原来是极化子老真人,贫僧有礼了。”
李罚还礼,道:“长老不必多礼。我方才在后厢静修,听闻大圣发怒,恐与主家仙童冲撞起来,伤了和气,特出来解劝。顺带也与诸位说明那无名观的来历。”
清风忙上前:“真人知晓那观?”
李罚道:“那无名观,乃是我师弟偶极子所居。只因我师无极天尊辈分极高,我等弟子不敢妄供神圣,故只设‘天地’二字,以表敬奉。”
清风、明月听了,心中暗自惊骇。
李罚虽然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但是平日里一直深居简出,他们也摸不清李罚的底细。
没想到这极化子老道还有师父!而且听他口气,他师父肯定深不可测!
当下也一时噤口,不敢再妄言。
李罚又道:“大圣也不必动怒,他两个童子,生性天真,不要与他们计较。”
唐僧也道:“道长说得对,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
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
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唐僧又与李罚在殿中叙了几句旧话,而后自去廊下静坐歇息,不题。
待师徒几人都退去,清风、明月才对李罚躬身谢道:“多谢道长方才解围。那唐僧果然是圣僧临凡,真元不昧。
只是他三个徒弟,果然凶顽跳脱,还好道长先前提醒,不然今日必闹出事来。”
李罚闻言暗笑,闹事儿还在后头呢,不过不敢表现出来,于是道:“二位仙童不必多礼。出家人相逢便是缘,何况这唐僧与你家师父本有旧情,些许口角,算不得甚么。”
清风道:“真人说的是。只是那毛脸和尚,性子太急,张口便骂,着实吓人。”
李罚道:“他本是花果山天生石猴,修成太乙金仙,大闹天宫时,九天诸神尚且让他三分,性子傲了些,也是常情。你二人莫去招惹他便是。”
明月点头道:“弟子记住了。只是……真人既与家师是旧识,又与这唐僧师徒相识,想来也是天大的神仙。方才听真人说,还有一位师弟,号作偶极子,居在那无名观中?”
李罚笑道:“正是。我那师弟,性子孤僻,不爱热闹,只在荒山小观清修,故此不为人知。
他那观中不供神圣,只奉‘天地’二字,也是一脉相传的规矩,并非甚么小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