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几个老人已经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念着祖辈相传的谶语。
那些孩童的父母,只是死死上前抱住自家孩儿,失声痛哭。
吕易眉头微蹙,随后周身金光骤然大盛,天河普渡金身显化而出,九重天阙虚影在脑后浮现,浩荡神威如潮水般漫卷四方。
“吾乃天庭敕封的三江正神,执掌岷江水脉,有本神在此,自当庇佑尔等风调雨顺,不受妖魔袭扰!”
天庭自三皇时期就已建立,威严早就深入亿兆人族心中。
村民们呆立片刻,突然哗啦啦跪倒一片,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更是以头抢地,额间都磕出血痕。
“本神且问你,尔等所说的先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易问道。
里正颤颤巍巍的讲述来历。
原来先君即晋侯燮,姬燮,周武王之孙,唐叔虞之子,晋国第一任国君。
晋侯燮死后,周天子念其生前功绩,特敕封其为“岷江河伯神王”,命其镇守岷江水脉,永享香火。
其麾下臣子亦得封阴神之位,继续追随旧主,辅佐治理一方水域。
听到此处,吕易若有所思。
当年三皇五帝之时,人皇为三界共主,可敕封三界诸神,行天帝权柄,昊天上帝也要屈居于下。
封神量劫之后,周武王封禅祭天,自降一阶,是为天子。
天子虽不复人皇之名,但到底是人族共主,位阶和天庭四御相同。
周王室的宗室弟子,以及各诸侯死去后,魂魄并不入六道轮回,而是被当朝天子敕封为阴神,占据土地、山神、河伯、城隍之位。
这些人族阴神,并不归天庭管辖,只听从当今天子号令。
所以人间大半的香火,都由大周皇室、贵族、诸侯掌握。
十成香火,天庭也只是占据了三四成而已。
玉皇大帝虽有心整顿,但奈何玉清真王弄权,阐教势大,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本神问你,这姬燮既是周天子敕封的阴神,为何要你们上贡童男童女?”吕易声音冷冽如霜。
里正浑身颤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回禀上神,先君初为江神时,确实护佑两岸百姓风调雨顺,可后来...后来...”
他声音哽咽:“阴神寿元有限,先君便与岷江水妖勾结,以童男童女修炼邪法延寿,起初三年才需两对童男女,这些年却越来越多!如今村里适龄孩童几乎绝迹,每逢寿诞还要供奉香火愿力、香油、五牲……”
吕易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
他望着远处枯黄的稻田,终于明白为何岷江两岸民生凋敝,原来源头竟然是晋国初代国君。
自己既然承袭三江神位,自当涤荡这等魑魅魍魉,否则何以执掌万里岷江?
是夜,吕易便在村中祠堂住下。
子午时分,夜幕下的岷江突然阴风怒号,江面翻涌起腥臭的黑雾。
数千鬼兵踏浪而出,身披腐朽甲胄,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
为首的两道身影中,左侧乃是一尊阴神,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香火愿力,但却掩不住玄铁铠甲缝隙间渗出的浓重血腥煞气。
右侧则是一头大妖,身形如铁塔般巍峨,鳄首般的头颅布满交错獠牙,青黑色鳞甲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泛着森然血光。
阴神手中长戟直指,厉声喝道:“何方妖道,敢斩江神亲封的巡江使?”
“你又是哪路毛神?”吕易反问。
“我乃晋国第一任司徒,泯江河丞也!”阴神大声道。
吕易冷笑一声:“这岷江里的牛鬼蛇神,倒比岸上的活人还多三分!”
司徒大怒,对旁边的大妖说道:“请苍山大王出手,剿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道人!”
“出手可以,不过这童男童女还得增加十对!”那苍山大王舔了舔嘴唇。
“大王放心,”司徒立即换上谄媚神色,“小神定然备好十对白白胖胖的孩童,亲自送到您洞府。”
“算你还有点孝心!”
苍山大王狞笑一声,青黑鳞甲骤然迸发血光,百丈妖躯如泰山压顶般扑向吕易。
其利爪撕裂虚空,裹挟腥臭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朽。
吕易冷然掐诀,九朵金花浮现在半空,丝丝缕缕的光芒将毒雾尽数湮灭。
“倒是个有本事的野道士!”
苍山大王突然张口吐出一枚血色骨珠,通体猩红,乃是以千名童男童女精血炼制的邪宝万魂噬心珠。
只见骨珠迎风暴涨,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百丈血幕,无数冤魂在其中尖啸翻涌,化作滔天血浪向吕易扑来。
吕易目光一寒,混洞仙光骤然分化万千,如天河倒卷,将血幕冲刷殆尽。
同时催动癸水神雷,紫色电蛇自江底窜出,如万龙噬体,瞬间贯穿妖王鳞甲。
苍山大王吃痛暴走,现出千丈鳄鱼真身,巨尾扫断山峦,激起千丈高的浑浊浪涛。
吕易双手一合,混洞仙光与癸水神雷交织,化作璀璨光柱冲天而起,仙光冲刷之下,妖王鳞甲寸寸崩解。
“上仙饶命!小妖愿……”
求饶声戛然而止,千丈妖躯轰然倒下,在江面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
一缕幽绿元神趁机遁出,正要潜入江底逃命。
吕易冷哼一声,袖中仙光如匹练般席卷而出,将那元神裹住。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堂堂妖王真灵便被彻底磨灭在滚滚江涛之中。
司徒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苍山大王可是半只脚踏入了玄仙境界,竟在这道人手下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撑过,就被打得形神俱灭。
他双腿发软,踉跄后退两步,嘴唇颤抖着挤出话来:“我、我乃周天子亲封的岷江河丞,在河伯神王帐下效力……你若杀我,便是同时触犯人间王法与天庭天规!”
吕易没有言语,万千雷蛇自江面暴起,司徒麾下数千鬼兵触之即溃,腐朽甲胄炸成齑粉,幽绿鬼火在雷光中凄厉湮灭。
江面被雷暴映如白昼,浪涛蒸腾间,司徒的紫绶金印被劈得裂纹密布,香火愿力如烟般消散。
他嘶吼着祭出本命阴符,却被一道水桶粗的紫雷当胸贯穿,半截神躯焦黑崩解,残魂裹挟阴风仓皇遁入江底。
第90章 吞星蟾尊
岷江。
河伯神王府坐落于岷江千丈水底,富丽堂皇,殿柱盘绕蛟龙金纹,檐角悬着鲛珠宫灯,照得整座府邸金碧辉煌。
府中正厅,晋侯燮高踞主座,身着紫金蟒袍,头戴嵌宝冕旒,面容威严却透着阴鸷。
他手持青铜酒樽,樽中猩红液体翻涌,竟是掺杂了童男童女精血的阴煞酒。
两侧席案上,十数位妖王狰狞毕露,青面獠牙的蛟王撕扯着烤得焦黄的人腿,利齿间血肉飞溅。
背生骨刺的蛇君吞吐信子,将案上酒坛里的血酒囫囵吞下。
更有三眼蟾妖咧开血盆大口,腐臭毒涎滴落玉案,蚀出缕缕青烟。
蛟王大笑一声:“姬燮,你身为人族诸侯,却与吾等妖魔共饮,倒比那些假仁假义的天庭正神有趣得多!”
“阴神寿元有限,若不借血食延寿,如何能够长存世间?”晋侯燮指尖轻叩案几,似是叹息。
蛇君灌下一口烈酒,獠牙间酒液混着血丝滴落:“姬燮,你既为周天子敕封的江神,又是晋国先君,何不直接血祭一城?区区童男女,哪够我等分食?”
晋侯燮眼中幽光闪烁:“若非顾忌天庭,本君早将岷江两岸化作血池!”
正说话间,十二名少女雪足踏着珍珠毯翩跹起舞。
她们身着轻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纤腰如柳,酥胸似雪,眼波流转间俱是惊惶。
尤其为首的红衣少女,杏眸含露,樱唇微颤,舞动时裙摆绽开如血色芙蓉,雪白脚踝金铃叮咚,引得座中妖王喉头滚动。
“哈哈哈!这嫩肉比童男女更鲜!”
首座的独角蛟王突然暴起,一个巨掌幻化而出,一把攥住红衣少女腰肢,少女凄厉尖叫,纱衣被利爪撕碎,露出羊脂般的肌肤。
就在这时,一道残缺阴魂撞破水幕闯入殿中,魂体上雷光隐现,正是奄奄一息的司徒。
“君上救命!”司徒阴魂跪伏在地,声音凄厉如夜枭,“有道人毁我神躯,杀死苍山大王,更扬言要荡平水府......”
晋侯燮霍然起身,冕旒剧烈晃动:“何人敢犯天子敕封之神?”
座下青鳞妖王拍案而起,酒盏炸裂:“不管是谁,在泯江地界还容不得他放肆!”
众妖物纷纷现出原形,殿内顿时妖气冲天。
正当群妖叫嚣着要杀过去时,司徒魂体内突然迸发刺目雷光。
只见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道被吕易暗中种下的癸水神雷骤然爆发,紫色电蛇密密麻麻,瞬间撕裂残魂。
“不!”凄厉惨叫中,司徒的阴神如琉璃般炸裂,雷火余波将三丈内的岸桌尽数震成齑粉。
蛇君眼中血色稍褪,沉声道:“这道人修为深不可测,恐怕是上古时期避世不出的真仙,看不惯我等作为才出手教训,就这么一拥而上,小小阴沟里翻船!”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坏了我等的吃食?”蛟王愤恨道。
“不如去请吞星蟾尊,若是它老人家能够出手,定能一举杀死那道士!”晋侯燮突然道。
吞星蟾尊乃是岷江最古老的存在,相传在大禹治水时期,这位就已经盘踞江底。
当年大禹梳理南瞻部洲万千水脉,行至泯江时,无数水妖兴风作浪,掀起滔天洪水淹没两岸。
于是震怒之下,祭出定海神针,将作乱水妖尽数诛灭。
唯有这吞星蟾,凭借一身太阴遁术侥幸逃出生天。
自那以后,它便深藏泯江最幽暗之处,一直不曾现世。
不远处的三眼蟾妖面露忧色:“可是老祖这万年来一直才参修无上妖法,以求渡过金仙雷劫,恐怕它老人家并不愿意出世!”
晋侯燮端坐于青铜王座上枯瘦如骨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指节间缠绕的香火忽明忽暗。
忽见他眉心裂开一道竖纹,缓缓浮出一团赤金流火。
那火光不过拳头大小,却映得整座水府煌煌如昼,内里无数画面流转,隐约可见农人耕织、渔民撒网、稚童玩耍等万千人道景象。
这人道功德乃是他这万年来积攒所得,如今为了稳固自己泯江江神的位置,不得不忍痛拿出。
殿内一众妖王眼中精光暴涨,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这人道功德可是天地间难得的至宝,既能助长道行,又可淬炼本命法宝,实乃修行路上可遇不可求的造化。
但它们也不敢擅自抢夺,晋侯燮尽管是阴神,但到底是晋国先君,能够引动一部分晋国气运。
这煌煌人道气运镇压而下,它们也不一定能抵挡得了。
“有此宝物,老祖说不定会静极思动!”
三眼蟾妖大喜,引路行至万丈深渊,一座由森白兽骨垒成的祭坛突兀矗立,坛顶趴伏着山岳般的黑影。
随着众妖临近,那黑影缓缓抬头,竟是只通体玄青的巨蟾,背脊隆起如星斗排列的肉瘤,泛着幽蓝冷光。
三足如柱,腹部苍白如月,呼吸间鼓胀收缩,引得江水逆流翻腾。
“小辈……竟敢扰本尊清修?”吞星蟾尊声如闷雷,震得众妖耳鼻溢血。
晋侯燮恭敬献上功德,吞星蟾尊主瞳骤缩,长舌一卷吞下火团,喉间发出满足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