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黯如墨的河水,此刻在晦明天光下,更显幽深死寂。
河面无波,却仿佛潜藏着能将万物吞噬的冰冷深渊。
岸边的八戒、沙僧早已望眼欲穿,见佛祖亲临,激动不已,连忙拜伏。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平平淡淡,却仿佛自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同时响起,带着度尽一切、包容一切、承载一切的无上佛意,轰然传开!
随着佛号,佛祖脑后功德金轮光芒大放!
无量无边的金色佛光,如同苏醒的宇宙晨曦,又如倒悬的功德海洋,自苍穹之上倾泻而下,瞬间便将整个黑水河地界,彻底笼罩!
这佛光,与观音菩萨的清净圆光不同,更为浩瀚、更为根本、更为…具有统治力!
然而,这霸道无匹的佛光普照,仅仅持续了三息。
黑水河中心,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之处,河水…消失了。
不是分开,不是蒸发,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口吞没,露出下方那仿佛连接着混沌本源、连光线和时间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虚空。
而在那虚空之中,两点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凝实、更加…具有存在感的幽暗星辰,缓缓亮起。
左眸炽白,冻结光阴长河。
右眸漆玄,吞噬万物终末。
烛龙之目,再次显化。
本体,亦自那无尽深渊中缓缓浮起。
那是一片无法用大小衡量的、由凝固的时光与混沌气流交织而成的古老躯干。
其显露的部分,便已将佛光笼罩的天空,占据了大半!
佛光照射其上,竟无法留下丝毫痕迹,反而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躯干本身蕴含的比佛法更为古老的存在所吸收、消融。
无量佛光与烛龙本体散发的混沌之气,在黑水河上空,形成了泾渭分明、却又疯狂对冲的两大领域!
一边是金辉璀璨、梵唱隐隐的佛国净土,一边是光阴紊乱、混沌沉浮的太古鸿蒙景象!
两者交界之处,空间剧烈扭曲、崩碎、重组,发出无声却撼动三界本源的哀鸣!
佛祖的丈六金身,在烛龙那显露部分的庞大躯干对比下,显得渺小。
但那份圆融无碍、寂静涅槃的意境,却如同定海神针,巍然不动,与烛龙的苍茫古老、掌控时空的威严,分庭抗礼!
“烛龙前辈!”
佛祖开口,声音恢弘庄严,透过两大道境的对冲,清晰响起。
悟空听后不由的咋舌不已,没想到佛祖竟然称呼这个龙为前辈,到底多古老?
“前辈乃开天之初便存世的太古尊神,历经龙汉、巫妖无量劫,清修隐世,早已超然物外。晚辈后学,执掌灵山,奉行佛法,普度众生。此番西游取经,乃天定善举,梳理因果,分配气运。前辈…何以屈尊降贵,亲身涉入此局?莫非…当真不再顾忌龙族所负之太古业力?不再忧虑,涉足量劫,引火烧身,致使龙族最后一点血脉薪火,亦遭覆灭之危?”
佛祖话语,先以晚辈自居,执礼甚恭,却句句直指要害!
龙族业力与涉劫风险。
既是询问,亦是提醒,更是…一种隐含的警告。
是的,龙汉量劫后,残存的龙族因为业力之故,镇守四海,不在出世,现在却出世了,明显的违背了天道。
那双悬浮于混沌躯干之上的幽暗星辰,漠然注视着佛祖的金身。
片刻,一道冰冷、古老、仿佛自时光尘埃中拂拭而出的意念,直接响彻在佛祖,以及所有能感知到此地情形的存在心中。
“如来…你既为当今佛门之主,统御一方,智慧通达。这其中的因果纠缠,是非曲直…你心中,当真不明?”
烛龙的意念毫无波澜,却带着万古积累的沉重。
“龙族之名,自龙门立,被窃改、被污损、被驯化至今…四海称臣,龙子为骑,肝髓入宴…这一幕幕,这一桩桩,你佛门,你天庭,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推动几分?获利几何?”
“如今,你来问吾,为何涉入西游?为何不惧业力?”
“吾倒要问你,汝等既知龙族,何以在西游路上,步步算计,将龙族尊严践踏至斯?以泾河龙王之血为引,以西海龙子为骑…莫非不知,此乃是践踏龙族之名?”
“汝等既然敢与龙族结下此等因果,莫非心中不曾料想,有朝一日,龙族尚有血性未泯之老朽,会愤然而起,向汝等…讨一个说法?”
“无非是三界各方,皆认为龙不在会出世,可随意欺凌罢了!”
“问吾为何出世?不如先问汝等,为何,欺龙太甚?”
“若是吾不出世,龙族名号当为何等景象?”
烛龙根本不在意四海龙王的遭遇,但是用了龙族的名号,本身就是践踏龙的尊严,这就是因果!
佛祖执掌因果大道,此刻听烛龙之言,佛祖沉默了。
因为龙族沉寂太久了,三界各方势力,根本都不在意龙族的尊严什么的,皆认为碍于业力的缘故,龙族是不会出世的,现在龙族忽然出世,就让佛祖也措手不及。
第68章 混元金仙VS准圣巅峰
黑水河上空,无量佛光与晦明混沌依旧在激烈对冲,将苍穹撕裂成泾渭分明又互相侵蚀的两半。
面对烛龙的质问,如来佛祖那隐于无量智慧光中的面容,首次显露出一丝清晰的凝重。
并非畏惧,而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被无情揭开、且无法用天数,功德等话语轻易圆说时的严肃。
是啊!
能怎么说呢?
设计这些劫难,本身就是延续了龙族衰微,完全不在乎的态度。
这件事本身就是可大可小。
小的话,轻视龙族也不是佛教一家,是万古以来,都是如此。
大的话,龙族的名被污到如此程度,如果龙族计较,就是天大的因果。
偏偏被佛教赶上了,巫尘打开了大势动荡的根基,龙族较真了,但是合情合理。
“烛龙前辈!”
佛祖的声音依旧恢弘,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超然,多了一些无奈!
的确,若是烛龙如此较真,佛教真不占理。
单纯以白龙为马,以量劫的形式,昭告三界,日后产生的因果,对龙族的侮辱几乎到了极致,这点没法狡辩。
“贫僧及佛门…无意刻意针对龙族,更非存心折辱。”
“无意?”
烛龙冷哼一声,带着穿透万古尘埃的洞察:“非是无意,而是自太古至今,龙族之尊严、之存续、之大道根本…在尔等眼中,早已习以为常地可被践踏、可被利用!无非是认定龙族气运衰颓,血脉凋零,再无祖龙那般撑天镇海之巨擘现世,更无敢于直面尔等制定的天道!故而,在尔等布局这西游可谓是丝毫顾忌也不曾出现!”
“无非是轻视罢了!”
最后一句话,直接说到核心,无非是轻视而已。
轻视的甚至不曾诞生哪怕是一丝的迟疑,如同是人宰杀猪羊,理所应当。
如来佛祖的金身,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
并非被力量撼动,而是烛龙这番话,剖开了西游乃至更久远以来,佛门、天庭对待龙族时,那层连他们自己或许都未曾彻底明晰的理所当然的俯视与利用。
泾河龙王是劫起之引,小白龙是戴罪之骑,四海龙王是配合之臣…
在规划这一切时,何尝真的将龙族作为一个古老神圣族群的集体尊严与未来,去考量因果?
不过是顺水推舟,甚至主动设计,以达成己方目的。
并非无意结仇,而是不屑视之为仇。
因为对方已被认定无力反抗。
看着佛祖那短暂的沉默,烛龙淡漠问道。
“吾所言…可对?”
佛祖沉默了数息。
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最终,佛祖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承载着万千因果的重量。
“烛龙前辈…此番因果,贫僧…不做反驳。”
没办法,承认了!
然而,承认不等于让步。
“然,前辈须知,纵有前因,非佛门始,此际正值西游量劫,天道运转,大势所趋。前辈携龙族最后底蕴,于此劫中公然现身,囚我佛门菩萨,阻挠取经大业,对抗天道定数…此等行径,纵然能镇压四海、威凌万古一时,所引发的业力反噬、因果纠缠,恐怕…绝非龙族眼下所能承受。昔日龙汉劫之业力尚未消散,今日再添新劫…前辈三思。”
“哈哈哈……”
回应佛祖的,是烛龙一阵苍凉、漠然、却又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声。
“万古?业力?承受?”
烛龙的笑声渐歇:“如来…你与鸿钧那一套,以天数,业力为枷锁,束缚万灵,规训众生…吾,早已看腻了,也看透了。”
龙汉量劫之前,祖龙是三界第一大神,那个时候鸿钧还是跟班,甚至在玉京山三友之中,都不如乾坤跟阴阳!
那个时候,乾坤执掌太极图,亲手调停了三族混战,一起征伐魔教,可谓是仙道魁首。
然而,龙汉量劫后,老阴比鸿钧得胜了,这是烛龙没想到的。
然后就是以收集龙气炼制龙门,烛龙虽然不出世,亲眼看到了鸿钧教化天下,自然心中清楚,龙族被算计了,一场惨败。
罗睺是真小人,这位是伪君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烛龙是龙汉量劫之后看透的,而后土是九黎之战后看透的,但是之前都被其虚伪迷惑了。
可以说,太古三族包括魔教,还有上古巫妖,都轻信了诈骗!
“龙族自龙门立,名实皆丧,苟延残喘至今。所谓避世潜修,所谓等待时机…无非是自欺欺人!再等一个万古,十个万古…若无变革,若无抗争,结局无非是血脉彻底凋零,真龙之道完全湮灭,留在这世间的龙,只剩下龙门所出的、为尔等拉车服役的标准模样!到那时,纵然吾等老朽还苟活于哪处龙渊时空夹缝之中…又有何面目,称自己为龙?又有何意义,存于此天地之间?”
烛龙的话,看透了,根本不在服从鸿钧制定的业力标准,不准备遵守了。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亦不过慢性消亡…那今日,吾便选择伸头!且要看看,是尔等的天数枷锁硬,还是吾龙族蛰伏万古的不屈龙骨更硬!”
佛祖闻言,知晓言语劝说已然无用。
这位佛门至尊的丈六金身上,那恢弘慈悲之意渐渐沉淀,一种统御万法、裁决因果的无上威严,开始升腾。
金光不再仅仅是普照,而是变得凝实、沉重、充满压迫感。
“如此看来…”
佛祖的声音沉凝如万古磐石:“烛龙前辈,是决意要与我佛门…为敌了。”
“囚禁观音、文殊、普善三大士,非但阻挠西游,更落我佛门面皮,损我佛门威严。此等因果,较之先前,更为深重。前辈…当真不惜?”
“为敌?因果?”
烛龙嗤笑一声,俯视着佛祖金身,“佛门?天庭?尔等建立这所谓天道秩序,又何尝不是与盘古旧世、与吾等这些太古余孽为敌?如今,不过是…轮到吾等反击罢了。”
“至于因果…龙族已至绝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吾,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