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门无声开启,一道素白身影悄然走入,正是白骨精。
此刻的白骨精,与初见时已大不相同。
那袭素白长裙依旧,但行走间再无半分飘忽鬼气,反而带着一种大地般的沉稳与玉石般的凝润。
肌肤不再是惨白,而是泛着温润的象牙光泽,双眸深处,一点暗红精芒若隐若现,那是巫族精血初步炼化融合的迹象。
气息幽深内敛,虽远不及大能,却已脱去妖类常见的驳杂浮躁,隐隐有了一丝上古生灵的磅礴感。
白骨精躬身对着巫尘说道:“小婢白骨,拜见大人,乌鸡国之事,已有结果。”
巫尘未曾睁眼,只微微颔首:“讲。”
白骨精便将牛魔王如何暗中前往乌鸡国与虬首仙相认,如何定计利用国王尸身与唐僧被劫之事施压,孙悟空如何两次寻访文殊菩萨,最终佛祖亲自下令释放虬首仙,以及虬首仙离去前在乌鸡国王宫那番惊世言论、天降灵雨等事,条理分明,巨细无遗地禀报一遍。
良久,巫尘缓缓睁开双目。
“牛魔王…行事果决,胆大心细。虬首仙…倒是未曾失了截教仙真风骨,如此一来,截教这条线,算是被牛魔王真正扯动了,甚好。”
白骨精垂首恭立,等待进一步指示。
巫尘目光落在白骨精身上,略一审视,问道:“吾此前赐予你的那滴精血,炼化几何了?”
白骨精心头一凛,连忙回道:“禀大人,大人所赐精血神异非凡,小婢日夜不敢懈怠,至今已将那滴精血之力完全炼化吸收。如今小婢感觉周身骨骼愈发坚凝如玉,经脉拓宽,肉身修为比之过往,提升了何止十倍!更隐隐感觉…与这幽冥大地,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巫尘见状,微微点头:“不错,能在这般短时日内,将吾之巫血初步炼化,并领悟一丝大地气息,看来汝之根骨悟性,倒比吾预想的要好些。看来,这幽冥之气与汝之本体,确有契合之处。”
得到巫尘的肯定,白骨精连忙再次拜倒:“全赖大人恩赐与指点!小婢必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力!”
巫尘沉吟片刻,忽然屈指一弹。
一滴仅有米粒大小、却呈现出深沉暗金色、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山川脉络虚影流转的血珠,自巫尘指尖缓缓飞出。
血珠虽小,出现的刹那弥漫开一股厚重、苍茫、仿佛承载万物的大地本源气息!
更有一种属于巫尘独有的、精纯而内敛的煞气蕴含其中。
血珠悬浮在白骨精面前,缓缓旋转,散发出的威压让白骨精灵魂都感到微微颤栗。
“此乃吾以葬巫篇初步淬炼、融入了更多大地法则感悟的一滴本源精血。”
“赐予汝。若能将其完全炼化,不仅肉身根基可再进一步,更能获得初步的大地潜行之能。届时,只要足踏实地,借大地脉动掩盖气息、短距遁行,只要不是刻意针对性的封锁或特殊禁地,寻常仙佛阵法,难以察觉阻拦。”
“小婢…小婢叩谢大人天恩!”
巫尘语气淡然:“炼化此血,需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幽冥地气阴寒,可助你中和其中部分狂暴煞意。待你初步炼化,便继续潜行阳世,盯紧西游动向,尤其是那取经团队与各方势力的反应。牛魔王等妖族动作,亦需留意,但不必过于靠近,以免被察觉。若有异动,及时传讯。”
“小婢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白骨精珍而重之地双手虚捧,那滴暗金色血珠如有灵性般,缓缓落入其掌心,随即隐没不见,化作一股暖流融入血脉深处。
白骨精再拜,方才起身,悄然退出。
而此时巫尘的法则感知,瞬间看到了北俱芦洲那片广袤、荒凉、混沌煞气弥漫的大地上,充满秩序与监视的波动。
其中,尤以一处山势奇特、宛如无头巨人仰躺之地的上空,最为明显。
那里,常羊山。
即便相隔无尽时空,巫尘仿佛也能看到,一片由星光与佛光交织而成的,如同倒扣的巨碗,严密笼罩着那片区域。
星光流转间,带着天庭周天星斗的森严。
收回投向常羊山的目光,巫尘的思绪转向西游路线的下一步。
“乌鸡国已过…接下来,按照原本的轨迹,该是…枯松涧,火云洞了。我现在静待冥河即可!”
巫尘想起之前后土娘娘提及,冥河老祖与鲲鹏会面,可能借其外孙在号山生事。
如今,牛魔王既已与虬首仙联手,正式拉开妖族对抗西游的序幕,那么作为牛魔王亲子、又与血海冥河有渊源的红孩儿,这一关…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了。
“妖族、截教残存势力、可能下场的冥河…还有始终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其他存在…”
可以说,整个西游的这盘棋局,真正的活了,不在是死寂沉沉,而是处处惊喜。
心神重新沉静,巫尘继续沉浸在修炼与对葬巫篇更深层次的推演之中。
体内夸父本源如江河奔涌,大地法则的感悟如开始完全深入肉身血肉。
乌鸡国之事,结束后。
唐僧师徒收拾行装,辞别国王太子,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国王虽心存疑虑,但仍派了卫队护送一程,更叮嘱沿途州县好生接待。
离了乌鸡国都,复行数月。
时值深秋,但见四野萧条,木叶凋零,道路愈发崎岖难行。
这一日,正行至一处险恶山岭。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
虎狼成阵走,鹿鹿作群行。
无数獐狍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
千尺大蟒,万丈长蛇。
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
正是那枯松涧地界。
山间遍生焦黑枯松,枝干扭曲,宛如鬼爪,山涧之中水流浑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唐僧在马上,看得胆战心惊,连声道:“悟空,此山凶恶,恐有妖魔栖身,我等需快些通过才是。”
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已扫视四周,见此山妖氛隐隐,尤其是那山涧深处,火气氤氲,非同寻常。闻言应道:“师父说得是!八戒、沙师弟,打起精神,护住师父马匹,快速通过这山涧!”
师徒四人加快脚步,沿着蜿蜒山道前行。
正走间,忽听得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凄凄切切、时断时续的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稚嫩,带着哭腔,仿佛是个孩童。
唐僧一听,慈悲心肠顿时发作,勒住马缰:“悟空,你听!有孩童呼救!就在前面林中!快快去救!”
孙悟空侧耳一听,火眼金睛金光闪烁,早已看清那声音来处妖气凝聚,分明是个陷阱!
连忙劝阻:“师父!去不得!这荒山野岭,杳无人烟,哪来的孩童?定是妖魔变化,在此引诱行人!莫要理会,我们快走!”
猪八戒也嘟囔道:“师父,猴哥说得对!这地方鸟不拉屎,哪家孩子会跑到这儿来?准是妖怪!咱们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沙和尚虽未说话,却也握紧了降妖宝杖,警惕地望向声音方向。
然而那呼救声愈发凄厉可怜:“呜呜…好痛…谁来救救我…爹爹…娘亲…”
唐僧听得心如刀绞,哪里还顾得孙悟空劝阻?
翻身下马,就要往那林中走去,口中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岂可见死不救?即便是妖魔,也要看清再说!若真是落难孩童,我等岂能坐视?悟空,你随为师前去查看!八戒、沙僧,看好行李马匹!”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强行违背师父,只得跺脚道:“师父!你…你怎地不听劝!”
无奈,只得提起金箍棒,抢在唐僧身前。
“罢了罢了!师父既要去看,俺老孙便护着你去!但师父需答应,只远远看一眼,若是妖怪,立刻回头!”
唐僧点头:“为师晓得。”
孙悟空便引着唐僧,拨开拦路枯枝,小心翼翼往那呼救声传来的密林深处寻去。
猪八戒和沙和尚只得牵着马,拖着行李,在后面忐忑跟随。
行了约百十步,绕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出现一小块林间空地。只见空地中央,一株焦黑的歪脖子枯松上,用鲜红的藤蔓,绑着一个身穿红肚兜、白白胖胖、约莫六七岁年纪的男童!
男童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头上扎着两个冲天揪,此刻正哭得梨花带雨,小脸儿上满是泪痕与尘土,看见唐僧师徒出现,眼中立刻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哭喊道:“长老!长老救命!我被坏人绑在这里,又冷又饿,快要死了!求长老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唐僧一见,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快步上前,连声道:“可怜!可怜!这是谁家孩儿,竟被绑在此处!悟空,快,快将他放下来!”
孙悟空却横棒拦住唐僧,火眼金睛死死盯住那男童,冷笑道:“师父且慢!待俺老孙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孩儿!”
说罢,孙悟空让师父躲远远的,自己凑到那被绑的男童面前,鼻子抽动,细细嗅了嗅,眼中金光更盛,忽然厉声道:“小妖怪!身上一股子烟火硫磺味儿,还敢在此变化哄人?在此设局,要骗俺师父?!”
那男童被孙悟空道破根脚,却也不慌,哭声顿止,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孙悟空,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老气横秋。
此时唐僧隔得老远,自然是听不到两人的说话。
“嘻嘻…你这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倒有几分眼力。不错,小爷我正是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
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孙悟空一愣。
红孩儿继续笑道:“不过,猴子,你猜错了一点。小爷我在此,等的就是你齐天大圣孙悟空!谁稀罕吃你那白白嫩嫩的师父?”
孙悟空闻言大怒:“小妖怪!好大的口气!等俺老孙作甚?”
红孩儿被绑在树上,却摇头晃脑,甚是得意:“小爷我特在此恭候多时,要掂量掂量你这大圣有多少斤两!”
“小妖怪!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便让你孙爷爷代他管教管教!”
孙悟空怒喝一声,不再废话,伸手就去扯那绑住红孩儿的红藤,打算先将这人质控制住再说。
然而,当孙悟空抓起红孩儿,就要弄死的时候,忽然红孩儿身体大变,变成了一个枯木。
“不好!中计了!”孙悟空脸色大变,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站在空地边缘、正关切望着这边的唐僧,身侧忽然凭空卷起一阵炽热猛恶的狂风!
那风色呈赤红,带着浓郁的火气与硫磺味道,来得毫无征兆,迅猛绝伦!
狂风中心,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精准地一把抓住惊慌失措的唐僧!
唐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赤红狂风裹挟着,如同离弦之箭,呼地一下倒卷而起,瞬间没入旁边深不见底、瘴气弥漫的枯松涧中,消失不见!
“师父!!!”
孙悟空看得真切,急得心胆俱裂,一个筋斗腾空而起,就要追入涧中!
然而,那涧底蒸腾起浓浓的红褐色瘴气与灼热的地脉火气,混淆感知,更隐隐有阵法波动的痕迹,竟一时阻住了孙悟空的去路与视线!
“妖怪!还俺师父来!”
孙悟空在半空中急得团团转,金箍棒朝着涧底胡乱搅动,打得山石崩裂,火光四溅,却哪里还有唐僧与那狂风的踪影?
猪八戒和沙和尚连滚爬起,冲到涧边,亦是束手无策,急得连连跳脚。
“猴哥!现在怎么办?师父又被妖怪抓走了!”
孙悟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落回地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猛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孙悟空喝道:“土地!给俺老孙滚出来!”
“嘭”
一声轻响,一股青烟从旁边山石缝中冒出,化作一个拄着拐杖、矮小精瘦、战战兢兢的白胡子老头儿,正是本方土地。
土地公显然早被此地妖王震慑,出来便连连作揖:“大圣息怒!大圣息怒!小神在此!”
孙悟空一把揪住土地公衣领,提将起来问道:“快说!这枯松涧火云洞的妖怪,究竟什么来历?洞府何在?有多少妖兵?有何神通法宝?一一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俺老孙拆了你的庙宇,打碎你的金身!”
土地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道:“大圣饶命!小神绝不敢隐瞒!这枯松涧深处,有一洞府,名曰火云洞!洞中魔王,乃是个孩童模样,自称圣婴大王,号红孩儿!此妖年纪虽小,神通却大!尤其擅长一门三昧真火,能焚金熔铁,厉害非常!洞中小妖数百,皆听其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