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狐仙到来,倒是有失远迎了。”
话是这么说,却也没见有半分想请涂无恙入府的打算。
涂无恙自然明白对方这话不过自谦。
若是放在平时,他倒也有兴趣同对方多扯几句皮,可如今大旱将至,留给涂无恙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索性也不多兜圈子,拱了拱手先是谦虚两声:
“这倒不必,是在下不告而来。”
“所以敢问,狐仙来我这乌鸦坡,是有何事啊?”青年眼里带着一丝谨慎。
涂无恙看得清楚,
这只黑鸦明显身负内伤,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
他这样一只陌生的妖精不请自来,还是只风评不怎么好的狐仙,也难怪对方会如此谨慎。
于是便挥手将崔钰赐下的判官令掏出,给那青年看了一看:
“在下涂无恙,本在六盘山上修行,此次之所以前来,是得了崔钰府君相托,来查一查那华光寺。”
有了判官令做凭,白面青年脸上的谨慎之色明显退去了不少。
又一听涂无恙此来,是为调查华光寺,白面青年脸上立刻露出怒容。
不过很快,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笑着拱手冲涂无恙道:“上仙要查那华光寺便去查华光寺就成,为何来寻我这一小妖?”
涂无恙一笑。
知道对方对自己还不是十分信任,只得道:
“黑鸦大王与那华光寺生有仇怨,此事在下是知道的,既然都要对付华光寺,自然是联合在一起才对。”
青年一愣,认真看了看涂无恙,又看了眼涂无恙那碧油油的狐狸碧眼,摇摇头:
“我不信任狐狸。”
又是这个原因…
涂无恙颇有些无奈,长叹一口气,“黑鸦大王与华光寺庙有仇怨之事,乃是金华郡中的槐先生告知于在下。”
“此次来寻大王,也是槐先生所指。”
一提到槐先生,青年也就收起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若是槐先生的话…小妖倒是信任。”
总算…涂无恙在心底里长出一口气。
有了槐先生的名头,这白面青年终于挥手将涂无恙请进了洞府,开口便将自己与华光寺之间的仇怨讲了出来。
原来这黑鸦大王修出灵智之前,
某日不小心为猎户所伤,命不久矣时被金华郡内一位樵夫所救。
那樵夫将他带回家中,为其疗伤,又叫自家读书的孩子为这黑鸦日日念诵经文,最终使得这黑鸦生出了灵智,踏足了修行之路。
黑鸦曾与樵夫相约,定会庇佑其子孙十代。
这些年来,黑鸦也一直遵守着先前的约定,暗中庇护樵夫子嗣。
然则前段时间,樵夫留下的子嗣听信了旁人之言,听说这华光寺颇为灵验,但凡前去祭拜,便自会心想事成。
于是便去了那华光寺里礼佛,去求了赌运,求一个逢赌必赢的赌运。
结果竟当真灵验。
在此之后,这樵夫的子嗣每次去赌场赌博,每次都能赢不少钱财回来。
这也便更加助长了其靠着赌博暴富的想法,几乎日日都去赌,每次赌的筹码也是越来越多,所赚的钱财也是越来越发丰厚。
而在这段时间,黑鸦还在闭关修行,并没来得及注意此事。
等他察觉之时,樵夫的子嗣便已寿尽而亡,分明只有二十来岁,可那具身体却枯槁得如百岁老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子嗣。
这也便导致那樵夫的血脉到此断绝。
也就令黑鸦有违了先前立下的誓言。
须知善妖修行,对于心性的要求很高,如今一誓有违,对黑鸦的修行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导致他陷入修行桎梏。
也是因此,黑鸦便开始着手调查起华光寺来。
这一查,便查出了华光寺食人阳寿之事。
黑鸦因此大怒,直接闯入华光寺,欲将这害人的恶庙摧毁,结果却因实力不济,被那静持高僧伤了内脏,如今只能暂且躲在乌鸦坡上养伤。
涂无恙有了判官令与槐先生做保,
黑鸦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与涂无恙达成共识,一同对付那华光寺。
与黑鸦一番谋划后,夜色就已从天边褪去,朝霞初升。
涂无恙自知时间已越来越不够,想了一想,索性拜托黑鸦去联系那竹林当中的草木精灵。
待得他二人达成共识后,则一并往六盘山寻找涂无恙。
有了摧毁华光寺的机会,黑鸦自然不会拒绝,再加之他与那草木精灵也算邻居,彼此之间颇有些交情,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涂无恙点点头,未在乌鸦坡上多留,驾起烟霞离开。
也未先回六盘山,而是转了个弯,先去了一趟临江县,去寻了一趟张遮。
…
自从将自家孩子张去病送走后,张遮近些日子心绪很是不宁。
虽然临江县在他的治理下已逐渐显出了些欣欣向荣的模样,但偏生,近些日子来,周遭的河水湖泊好似干涸了不少。
虽然并未影响到百姓吃水,
但张遮却是明白,若继续如此下去,再不降水,只是就不好处理了。
大清早,张遮正在房中处理公务,突听屋外有鸟鸣传来。
不单一道,而是多种鸟鸣,叽叽喳喳,连成一片。
自从上次与涂无恙相谈后,张府便立下了规定,凡见鸟雀不得伤害,并常以谷物喂食。
如今听到多种鸟鸣连成一片,张遮心有所感,犹豫片刻,起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后院。
循着声音寻去,就见了正立在鸟群当中的红衣仙人。
细眼长眉,容貌昳丽,只是此刻却没了之前相见时那股从容之感,反而带着些焦急之色。
是狐仙。
张遮忙迎上去:“狐仙。”
涂无恙点点头,并未多说,而是抬手指天:
“你看。”
张遮一愣,接着随涂无恙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觉眼皮一阵清凉之感,仿佛有水滴滴入眼中,眼皮不由自主眨巴了下,再睁眼时,所看到的场景便不一样了。
但见高天之上,汩汩黄气正在凝聚,如蝗虫过境,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快要将临江县的天都给彻底掩盖住。
“这是?”刚一问出口,面前的场景却又蓦然一转。
张遮仿佛从原本所在的地界离开,被狐仙牵着走过了一段时间长河。
之后重新站在了临江县内。
但是此刻的临江县,却已是一片干旱,荒气蔓延,大地干裂,不见半滴水,四处俱是难民,灾民,每朝前走个十步,便能见到几具因缺水而死的灾民。
满地都是灾民苍白的脸。
张遮看得心神狂震,只大喊一声:
“不!”
再回神后又重新站在了院子当中。
旱灾未至。
红衣的狐仙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狐,狐仙…这,这是?”
张遮迟疑着问道。
“未来。”涂无恙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一周后的未来,又或许是半月后的未来。”1
“旱魃降世,大旱将至。你且多做准备。”
说完这话,红衣郎君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唯独余下张遮站在原地,迟迟不语,身子不住抖动。
大旱…大旱将至…
这天下百姓已经够苦了,为何还有大旱要来?
朝廷不让百姓活,就连老天,也不叫百姓活吗?
怔了许久,张遮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离开,着手开始准备。
幸亏有狐仙提前相告,让他能提前做些准备。
若是当真到了大旱时,他还没有任何准备,那么死伤只会更多。
…
涂无恙立在云层当中,四下眺望。
只见荒气正在弥漫,望气术下,四处俱是黄蒙蒙的荒气。
他明白:这些个荒气,便是那旱魃隐约之间所散。
如今旱魃还未出世,便已有了这么多荒气四散,
等到旱魃当真出世,又究竟会带来多么可怕的旱灾?
涂无恙轻轻叹了口气。
他修为不济,望气术也看不出那旱魃究竟藏在何处,便是想去将旱魃斩杀也寻之不到。
犹豫许久,涂无恙终于下定了决心。
卜天。
在《烟霞天书》中有门神通,名唤作卜天。
是卜算的卦术,也是窥视天机的手段,可算天下万事,可看天下万机。
但,
其一,[烟霞天书]只是残卷,所以这卜天之术也是残篇,并不一定能算到旱魃所在之地。
其二,卜天之术的代价极大,算上一次,便得费去涂无恙不少修行。
若是运气不好,因此而身受重伤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