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花猫儿甩动着小尾巴,蹲在涂无恙旁边,用小尾巴不住蹭着涂无恙脸颊:
“狐狸?”
“怎么了,狸花?”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寺庙啊?”
“哦?狸花不喜欢这里?”
“是的,这里四处都充斥着一股臭味,狸花鼻子难受…”
黄家老幺听到这话,绿豆般的小眼睛瞪得老大,胡须一摆一摆地抽搐。
臭吗?
它怎么没闻到?
反倒是涂无恙微微一笑,摸了摸狸花的脑壳。
他早用望炁术看过了,
这祈罪寺说是祈罪…其实内里充斥着罪恶。
怨气滔天,恶炁弥漫。
狸花觉得臭才是正常的。
“狸花且再忍一忍,等到今晚,在下便去将这些散发着臭气的臭虫都给踩死就好了。”
“哦?为什么非要晚上?”
“有些肮脏东西是见不得光的,只有到了晚上,没了光的时候才敢露出头来。”
“不过今晚,也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露出头的机会了。”
——
—
入夜。
月落乌啼,霜满天。
日头已彻底从西山边上垂下,窗棂外惟独剩下死一般的黑暗。
祈罪寺,东边大殿,厢房内。
猫儿狸花早在冷榻上缩着一团,枕着自己的小尾巴睡了过去,肚皮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偶尔传出些许轻微鼾声。
至于黄家老幺,则揣着尾巴蹲到窗棂边上,借着窗外透入的清冷月光,从背囊内掏出本圣人书,摇头晃脑钻了进去。
月华如水,冷庙古寺,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涂无恙坐在榻上闭目养神,静静等待黑暗中的肮脏物件自己个儿出来。
约莫到了子时,祈罪寺里开始响起一阵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脚步声从后院响起,啪嗒啪嗒朝左边大殿而去。
黄家老幺正在看书,被这声音一扰,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黑暗当中几片飘过来飘过去的白影,似人非人,更像鬼影。
这读书黄皮被吓得一悚,差点从窗棂边上坠下。
再回过头来,就见那位红衣仙家涂无恙不知何时已蓦然睁开了眼,正站在它身后,隔着窗棂朝外面打望而去。
清冷月华照在他那张清秀的面庞上,将他唇齿上挂着的笑意照的更好看不少。
“…”黄家老幺张了张口刚想说话,
却见涂无恙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而后,涂无恙笑吟吟从脑上拔下了三根头发,放在唇边一吹,
那三根头发飘飘摇摇,从窗缝中飞出,被夜风拂动着,随黑暗中几道飘飘摇摇的白影一并飘然而去。
“…仙长,这是?”
“呵。”涂无恙冷笑一声,重新盘腿坐回床榻上,闭目打坐,只是微开着口回道:
“佛家清净之地,也不知何时滋生了些恶心物件…若让在下亲手去清扫这些个脏东西,在下着实觉得恶心,便派了几个分身去罢了。”
“安心待着即可,明日一早,这庙内的脏东西也就不见了。”
“哦…”黄家老幺挠了挠脑袋,回头去看:
清冷月华之下,仙长吹出的三根头发已荡到了远处,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黄家老幺继续在窗户边蹲下,捧起书卷苦读。
厢房内一阵安静。
睡觉的猫儿狸花,读书的黄家老幺,以及安然闭目打坐,似妖似仙的红衣郎君。
…
祈罪寺,西边大殿。
殿堂当中,此刻已有了三十来个妇人,都是今日白天时来祈罪寺求子的。
将银票扔入信箱后,她们便被带到了西边大殿的厢房内,
等到子时,才有几个小沙弥挨个将房门敲开,将这些个妇人聚于此地,说是今夜,佛祖便要为她们赐下子嗣。
青灯摇曳,红香弥漫,裹着金箔的佛像端坐莲花台上,双手合十,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殿内诸多妇人。
分明此地该是个清净的佛家大堂,
但不知为何,待在大殿当中,这些妇人大多都感觉后背生出一阵凉意。
兴许是因了天气寒冷,又兴许是因为门未关紧,有寒风挤入…
正有个披着袈裟的老僧站在大殿正中,吩咐小沙弥清点人数后,方才轻咳一声,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阿弥陀佛。”
“贫僧祈罪寺住持。”
“各位都是来我祈罪寺求子的,我佛慈悲,也不忍瞧着诸位不得子嗣,所以便在今晚,大多会满足各位。”
“接下来,还请各位按着顺序,挨个随贫僧进入大殿之后,由贫僧亲自主持这赐子仪式。”
他说罢,站在了金箔雕塑旁边的木门前,缓缓将那木门推开,站在旁边。
小沙弥则拿起名册开始挨个点名:
“第一位,赵氏,赵梅,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大约二十来岁年纪的妇人哆哆嗦嗦从人群中走出,缓缓来到那披着袈裟的住持面前。
先前,因为住持站的太远,且大殿内光线晦暗的原因,这妇人并未看清住持模样,如今站到面前,妇人方才注意到:这住持的模样,生的颇为怪异。
“阿弥陀佛。”
老僧用白茫茫的眼仁看了一眼这妇人,拱手行礼,之后施了一个“请”的动作,便带着妇人朝门后缓缓而去,之后缓缓“咔擦”一声关上了房门。
妇人刚刚走入后堂,顿时就捂住了口鼻。
这后堂内没有窗户,没有烛火,所见是一片沉沉的黑。
但却有一股很浓郁的腐臭味直冲鼻腔,好似是什么肉类被放在三伏天下暴晒了三天三夜后才能蒸腾而起的腐臭味道。
“哇!”
妇人没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可那老僧却并未理会她,只是径直从妇人身边经过,吧嗒吧嗒走入深邃处。
不多时重又来到妇人面前,笑吟吟道:“来吧…喝了赐子汤。”
“我佛赐给你的子嗣,便在这汤水当中。”
妇人这才缓缓抬起头,强忍住那股子干呕的欲望,打眼朝面前的老僧看去,只见老僧手中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碗,正笑吟吟盯着妇人看。
“来,喝了吧。”
“喝了吧…这,便是赐子汤!”妇人恍然接过搪瓷碗,朝那碗里瞧了一眼,下一刻,腹腔内一阵翻江倒海。
这碗里的…哪里是什么赐子汤?
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汤。
只有黏稠腥臭的黑水在碗里起起伏伏,黑水当中还有一条又一条蜿蜒盘旋,长着尖刺的黑色触须,在那碗里不住蠕动,好似活物。
“这,这是什么?”妇人犹豫一下,端着搪瓷碗的手不住颤抖。
这般猛地一抖,
搪瓷碗便从手中脱落下去,
只差最后半点,就要从手指缝隙划落,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可那老僧却先一步伸手将搪瓷碗扶住,笑吟吟道:“哦?善信缘何不喝?”
“喝了赐子汤,我佛才能为你赐下子嗣啊…”
女人早见过了那所谓的赐子汤,怎可能继续在原地多待?
惶然转头就想逃窜,朝那关着的门廊跑去,可等她快要跑到门廊边上时,却又见另有几个和那住持一模一样,浑身白的像纸,眼仁呈现雪白色的老僧团团围了上来,将门堵住。
“吧嗒!吧嗒!”
端着搪瓷碗的老僧缓步走来,伸出苍老,布满褶子的手,将搪瓷碗中那蠕动的黑色触手捞出,笑吟吟就要朝妇人口中塞去:
“吃了吧…”
“这,是你的孩子啊…”
妇人被吓得浑身瘫软,使不上一丁点力气,软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僧手中拿着的那蠕动的触手即将被塞入自己口窍当中,
却是在这时候,有淡淡白光打住持身上闪烁而起。
一根细若游丝的头发从住持身上落下,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借着那头发上散发出的淡淡白芒,妇人这才彻底看了个清楚:
周围的几个老僧…竟都是飘在半空的!
身下无影!
非为人哉!
“呵呵。”
“真是恶心啊…”
这时候,淡淡的清朗声音在后堂内响起。
这声音好似并非一人发出,而是从四面传了过来。
“真是恶心啊…”
“佛门清净之地,哪来这么多脏东西?”
“在下今日,便代你们的佛,扫一扫这佛门清净之地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