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了个巴子的!”
“吃吃吃!就卵蛋的知道个馍馍!”
“人都活不了了,还惦记你那馍馍嘞!”
木锤打在车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沉闷作响,
但其实也只是发出了一声作响,白老汉扔出木锤时,专程瞧了一眼,避开了孙儿。
车上的小孙儿张大小嘴,眼泪还挂在小脸上,却也被吓得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呆愣愣坐在车上。
“唉。”瞧着自家孙儿那模样,白老汉叹了口气。
到底是自家孙儿,心底里还是心疼的。
他挥挥手示意拉车的儿子停下,靠在路边老树下,从木篓里取出旱烟杆子,小心翼翼塞进一丁点烟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招手示意儿媳妇过来,掏出两块黑面揉成的馍馍:“给俩娃子吃了吧。”
“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再饿也不能饿着娃娃。”
儿媳妇像捧着两块金疙瘩似捧着馍馍走到木车前,将之分给车上两个小孙儿。
白老汉抽了几口烟,愣愣朝前面的小径眺望。
所见是一直曲折盘旋到天边的路,除此之外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儿子卸下木车,拖着步子也走到白老汉旁边坐下,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
“爹,咱还得走多远呐?”
“走多远才能到政王的地界?”
“…快了。”白老汉砸吧一口旱烟,眼神依旧在朝前眺望,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快了,快了。”
“等走到政王的地界,咱便不用挨饿了。”
他们一家原本是白蒿郡境内的百姓,
前段日子,白蒿郡中闹了灾荒,地里刨不出粮食,遍地都是饿殍…
他白老汉还算有些木匠手艺,闹灾前攒下了些粮食…但这么一大家子人,这点粮食也不够霍霍啊!
再加之,等到灾荒更严重时,就得变成人吃人了…等到那时候,他家便是有粮食,那也得被抢了个光。
白老汉自觉有见识,苦苦寻思几日,瞧见自家屯的粮食越来越少,于是便开始托人打听起来在哪儿能寻到活路。
谁曾想这一打听,竟真个儿让他打听出一条活路来。
听说在白蒿郡旁边,那大皇子政王所辖的地界,就在广收白蒿郡逃灾去的灾民。
只要去了政王手下,不管老人小孩,只要愿意听话,那都有一口饭吃!
虽然舍不得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但再一寻思,地里都种不出粮食,还守着干嘛?
白老汉当即就做出了决定,敲敲打打做了个木车,带着一大家子,将家中稍稍值钱些的玩意一装,就朝政王管辖的地界而去。
可他到底是个下层人,见识短浅了些,
只想着去投奔政王,却没算清政王所辖的地界究竟距离白蒿郡得有多远…
如今带着的粮食已被吃了个干净,
若是再走上一两日还到不了…这一大家子怕是都得饿死…
“唉…”
白老汉长叹一口气。
儿子问他还有多远,他又哪里知道?
只能不断重复:“不远了,不远了。”
儿子也点头,跟着重复:
“不远了不远了…”
“等到了地方,咱便都能活下来了…”
白老汉继续低头砸吧着旱烟杆子,等到砸地吸不出一丁点味儿来才有些兴致缺缺地将之重新放回木篓内,
刚打算招呼大家伙儿继续上路,
却听见小孙儿声音响了起来:“爹!爷爷!”
“那驴!那驴会飞!”
“娘了个巴子!”白老汉瞪着眼睛站起:“吃饱了撑的慌?!”
“驴会飞?!”
“驴会飞,你爷马上把这旱烟杆子吞了!”
可等他下意识将目光朝后面投去时,那张嘴登时就张得老大。
只见身后的小径边上,一辆驴车“吱嘎吱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几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虽然瞧上去前面那拉车的毛驴好似并没有朝前迈上几步,但那车却瞬间就从天边来到了几人面前,
真个儿就像毛驴会飞一般。
“娘的!”
“这是遇上高人了!”
白老汉当即反应过来,一边示意儿子将儿媳和两个孙儿藏在后面,一边带着些谄媚的笑弓着身,弯着腰,站在小径旁,想等那驴车先过去。
可驴车却嘎吱嘎吱停在了白老汉前面。
“老人家…”有清朗声音传来。
白老汉颤颤巍巍抬起头来看去,
只见一容貌俊朗得不似人间能有的红衣郎君正缓缓从驴车上翻身走下,面上带着和煦笑意,怀中抱着个两根尾巴的奇怪狸花。
更怪异的是。
在那驴车车顶,
白老汉竟是看见了一只山参。
乖乖,比他头还大山参。
甚至于,这山参好似还是活的。
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之后又翻了个身,继续打起盹来。
这,必然是什么宝贝啊。
那自然而然的,眼前这个红衣郎君,定然也就是仙家了。
只见那仙家笑吟吟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开口问道:
“你们这是…去哪啊?”
“敢问前面,可是政王辖地?”
“啊,是,是是是。”白老汉一瞅这人的年轻模样,心底里那焦慌之意更重不少。
这般年轻…
可不是证明这人实力弱,
相反,更证明了这人的恐怖之处。
传闻有些术法修到极致,能使人容颜不老。
白老汉活的久些,所以听到的传闻也便多些,
传说中,那位道君老爷,瞧上去就只有十几岁年纪…
可实际上呢,那道君老爷光是在长安城里待过的岁月,便已超出了百多年之久…
像这种年龄瞧上去越小的高人,只怕实力就得越高!
“俺…”白老汉嗫嚅着拱手抱拳:
“白蒿郡不是闹了灾荒吗?”
“所以俺,俺便想着带着家人朝政王治下去,寻个能填饱肚子的活计…”
这话说完,
白老汉却瞧见那仙人开口笑了:
“灾荒?”
“白蒿郡内的灾荒,已退了。”
——
—
啊?白老汉一愣。
白蒿郡的灾荒退了?
那他们一家子,走这么远的路,差点饿死在半路,是为了啥子?
一时间,白老汉有些犹豫起来。
那现如今,该咋个整嘞?
是重新返回白蒿郡?还是继续朝前去走,去政王辖下?
不需多想,
白老汉当即就有了决断:
当然是回去了!
如若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背井离乡?
更遑论到了他这个年纪,半截身子都已埋进了黄土当中,自然是想叶落归根的…
“当?当真吗仙长?”
“自然是真的。”
涂无恙笑呵呵回答:
“那誉王都已被杀,如今白蒿郡内正是一片安康。”
“在下虽不知政王究竟如何,但料想着,总归不如你等百姓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来的舒坦…”
他说罢,又取出捣药罐,从中倒出两袋大米来丢给白老汉:
“这些吃食你等且带着,回白蒿郡去吧…”
做罢这些,涂无恙转过头便抱着狸花上了驴车离开。
白老汉跪在地上,瞧着面前两袋白花花的大米,沟壑里挤着些难以自持的笑意。
然则刚等他转过头,想带着儿子儿媳和小孙儿返回家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