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时候,他那并不聪明的脑壳这才转过弯来。
莫非?
可怕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单是一想到这猜测,鲶鱼精便不免起一身细细密密的冷汗。
“您,您…不是誉王殿下?”
涂无恙也是唇齿挂着笑,又瞥了眼地上那鲶鱼精:“留着吧,倒是可以炖个汤喝…”
他说罢轻呼出一口清炁,吹到鲶鱼精身上,登时就将那鲶鱼精吹得一头晕倒在地,而后将那鱼插在杖子上,打算之后带出去。
接着才重又将目光投向面前高耸入云的巨大捣药罐。玉兔捣药罐吗?且让我瞧上一瞧。
手指间微一用力,便“轰隆轰隆”将之连地拔起,又一手将最上空的捣药杵捏在手心,
掌心金芒一闪,将之收入袖口。
两边原本排着整齐队列想要朝下去跳的鬼兵们机械脸面上都露出了些奇怪之色。
这罐儿…怎得自己个儿就走了?
“轰隆!”
“轰隆隆!”
捣药罐被拔起发出的沉闷作响声在幽深溶洞中不住回荡。
涂无恙将那硕大捣药罐捏在手心,瞧着其宛若小山般的体积,不免微一皱眉,蕴炁于舌,轻喝一声:
“小!”
清炁被从舌间弹出,撞到硕大捣药罐的瞬间,登时就四散开来。
那捣药罐竟好似听懂了涂无恙的话一般,扑剌剌在半空中兀自缩小了一整圈,从之前的小山大小变成了三四人之高。
可涂无恙却还是微皱着眉,又低声呢喃一句:
“再小些!”
这话落毕,
涂无恙又微微一捏,那捣药罐彻底缩小,最终竟变得只有寻常人巴掌大小,安安静静躺在涂无恙袖袍中。
不远处,一对略显得清秀的金色眸子已穿过层层云雾,将断牙山谷周遭的云气看透,看向此刻的涂无恙。
赫然正是之前那三悟和尚。
三悟和尚站在远处瞧见这一幕,一张嘴张成“o”字形。
这人这…究竟是什么本事?
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他那佛哪怕是个来了,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三悟偏着秀气小脑袋,想起离开师傅,在祈罪寺内的那一幕:
青灯古佛,长明相伴。
木鱼声声中,师傅那瘦削到只剩骨架的背影对着他,跪在大佛前,只是对他轻声低语:
“徒儿,此次走天下,为师只求你去行一段路,看一段风景。见一些人,结一些缘,品一壶人间冷暖。”
“有这些个沉淀,方才能有三悟,悟空,悟能,悟净,方才能证心佛之法。”
“这一路上,你许会遇到此世唯一仙,好生替为师瞧上一瞧他…这人,为师当年造的因,或许,得你与那位去偿那果。”
此世唯一仙…
当初,三悟还曾有过疑惑:这般肮脏污浊的世间,当真还能有仙吗?
可如今瞧着涂无恙这手段,他那秀气面盘上满溢着喜色。
以这人的手段,
假若他不是师傅口中那位'此世唯一仙',又有何人配得上这一称呼?
涂无恙并不知三悟此时心间的天人交战,
他正将那已变作巴掌大小的捣药罐捏在手心,皱眉仔细去瞧。
月宫,嫦娥,桂树,玉兔…这是他前世听说过很美好的故事意境。
可为何那玉兔的捣药罐却会落入凡尘,甚至还入了誉王手中,成了人傀大阵的基底?
用望术去瞧时,涂无恙眸内闪过些许迟疑。
这玉兔捣药罐上,缘何好似包裹了一层奇怪的黑炁?
便是这层黑炁影响了玉兔捣药罐,致使其从神佛之物变作了邪修方士施展恶阵的基底?
盘腿坐在洞壁旁边,涂无恙将那沾染着黑炁的玉兔捣药罐抱在怀中,炁沉丹田,以清炁朝下去压,想用清炁将黑炁抹去。
丹田内清炁“呼呼”上涌,猛地灌入。
与那捣药罐中的黑交葛缠绕,花了约莫半分钟时间,方才将之彻底抹除。
没了黑炁镇压,
原本呈青黑色,泛着血腥气的捣药罐终于恢复原本模样,颜色逐渐变淡,化成淡淡的玉白色,
周身泛起点点白芒,好似月光一般柔柔撒照在溶洞之内,印衬在逼仄溶洞内一个个鬼兵身上。
被白芒撒照到的瞬间,这些个鬼兵面上终于再没了机械的呆滞感,反倒显得安静祥和起来。
曾经失去的理智重又回归,散作道道白炁飘散。
那溶洞上方的人傀大阵没了捣药罐作为基底,自然而然也就四散了开来。
点点戾气,恶炁涌出,却被捣药罐发出的皎白光芒压下,彻底消失。
至此,
誉王费尽心思,于此地设下的恶阵彻终于消弭。
断牙山谷腹底的鬼兵被渡,山谷内被掳来的可怜鬼魂儿们,也同鬼兵一起,魂归冥府。
该去哪,便朝哪…
如此方才该是原本的玉兔捣药罐。
圣洁之物,渡冤魂,散戾气,洗浊涤恶。
可许砚眸子内却依旧带着些不解之色,倒是怪哉。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用黑炁影响了这玉兔捣药罐…
若玉兔捣药罐都已沦落成了邪修方士手中的恶器,那玉兔呢?
嫦娥呢?
漫天神佛消失背后的具相,又是什么?
自知苦思无果,涂无恙索性站起身子将玉兔捣药罐收入袖袍之内。
这捣药罐倒是小巧可爱,若给小山参做个护身宝贝,想来他是会喜欢的…
……
……
断牙山谷腹地外围。
披着玄色道袍,癞子头,吊梢眼的蛤蟆精正蹲在一青白巨石上等待,不时伸出猩红猩红,布满脓包的舌头卷起周遭几个巡逻的鬼兵塞入口中,“嘎嘣嘎嘣”咀嚼。
也不知誉王殿下何时才来…蛤蟆精有些百无聊赖。
可他还没等上多久,就接到了腹地内里那只留守的鲶鱼精的传讯。
这一蛤蟆一鲶鱼都是被从同一片臭水沟里捞上来点化的,二者之间天生心有灵犀,能在短距离内互相传讯。
接到鲶鱼精的讯息,蛤蟆精那张丑陋面庞上闪过些惊疑。
嗯?
誉王殿下此刻已进了腹地内里,正在推动神罐试探他俩的实力?
一下子,蛤蟆精便“嘎嘣”一声从青白巨石上跃起,“呱呱呱”叫嚷着打算迅速返回。
这可是在誉王殿下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可不能平白就让那鲶鱼精一人独享!
蛤蟆精刚转过硕大,布满脓包的身子,却突听背后传来尖利的驽马嘶鸣声,接着又有男人低沉阴鹫的声音传来:
“你便是守在此地的精怪?”
嗯?
谁?
蛤蟆精转过脑壳,之后就瞧见了那骑着檀木马匹,从上方而来的阴鹫男人。
衣服上沾满泥土尘埃,身子瞧上去也是松松垮垮瘫作一团,显得颇为凄惨。
不可能是誉王殿下!
再说了,鲶鱼那家伙已传了讯息,说是誉王殿下早进了断牙山谷腹地。
这般想着,它当即便瞪着一对铜铃似的蛤蟆眼瞪了回去:“是你爷爷我!”
“你这乞儿又是何处来的?!莫不是还想进这谷底瞧瞧?”
“还是速速离去,小心爷爷一个儿心情不好便将你吞咯!”
誉王本如今正攒着满肚子火气,见这蛤蟆精如此言语,一时间竟是气笑了,瘫在木马上的身子微微抖动:
“呵…可睁大狗眼瞧清楚了?谁人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同本王如此说话?”
他这话落下,却见那癞蛤蟆浑身脓包上下鼓动,竟是伸出猩红猩红的长舌,裹挟着猎猎风声朝他打来。
“??”
这蛤蟆,莫不是疯了?
誉王心头火起,伸出枯槁如骨头的手直接便将那舌头抓在手心,朝脚下一摔,把那舌头揪成了两半。
“呱!”
蛤蟆精舌头被揪成两截,嘴里不住有腥臭黑血顺着皮肤滴落,
可他却顾不得疼痛,此时这蛤蟆精这才意识到,眼前这骑着木马,瞧上去有些潦草之人,好似当兵可能是誉王?
可鲶鱼那家伙不是说了,誉王殿下此刻已进了断牙山谷腹地…
思索许久,都没搞清楚状况,蛤蟆精被誉王捏在手心,肚皮上下鼓动,犹疑半晌后才瑟瑟缩缩开口:
“呱!您…您个是誉王?”
誉王脸更黑了不少。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来这人傀大阵处,还得先证实自己个儿的身份。
可眼下,还是开启人傀大阵,完成计划更重要些…誉王也只能强忍着心头怒火,从袖袍内掏出个金铁制成的令牌,“咣当”一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