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告诉路长远,这位老郎中是可以信任的,而路长远的本能从来就没有错过。
苏幼绾顺从地被路长远拉入车厢,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始终盯着老郎中的背影。
“坐稳!”
老郎中一声喝令,三匹骨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如三道黑色闪电,在血雾中横冲直撞而去。
唵!
路长远看向背后。
不知何时,身后的场景竟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道半透明无足,身形扭曲的怪物从虚无中挣脱而出。
它们没有实体,唯有一张张布满贪婪与哀怨的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发出直抵识海的呓语。
苏幼绾道:“那是孽。”
这与此前裘月寒所面对的,那些嗜血蚀骨的肉身孽兽截然不同。
此刻追逐在车后的,是针对神魂的恶念。
当初在出租屋里试图收取路长远房租的,便是此等能够困锁神魂的精神孽兽。
苏幼绾肯定的道:“是来追我们的。”
断念在震动。
这群孽兽速度极快,眼见就要追上两人,银发少女这便打算出手编织法阵将孽兽斩杀。
但不等银发少女动作,前方驾车的回春修士却抢先一步动了。
他那原本伛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巍峨,单手勒紧缰绳,另一只手猛地一挥袖袍,放声高歌。
“三花聚顶横自断,留得红尘一千年,无非放下平生念,先斩邪魔后斩天。”
马车一瞬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原本枯槁的骨马周身竟燃起熊熊的青色烈焰,马车在刹那间撕裂了空间,速度快到连时间都仿佛陷入了停滞。
马车这便一骑绝尘,将那漫天哀嚎的孽兽远远抛在了身后。
“所以,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路长远无奈道:“现在我上了车,总能知道了吧。”
神神秘秘的,总不能把自己带到菜市场按照价格卖了吧。
苏幼绾自然不会把路长远卖了,她舍不得。
“其实幼绾也不知道去的地方叫什么呢。”
不知道要去哪儿,还带我逃学?
苏幼绾握紧路长远的手:“在幼绾家,那地方叫做官媒所,不知道在这里叫什么呢。”
官媒所?
路长远微微一愣,便瞧见银发少女手指微动,一个小册子就自少女的怀中被取了出来。
“这不是......”
“是呢。”
苏幼绾手里拿着的正是路长远的户口册。
也是昨晚趁着路长远在学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既然没有家人。
那就变个新的家人出来不就好了?
剑灵还是太笨了些,真要以房东的身份成为家人得猴年马月,真要成了,黄花菜都成灰了。
还不如自己直接来呢。
银发少女眨了眨眼:“和幼绾一起逃课。”
随后用着颇为可爱的语气,至少是路长远觉得颇为可爱的语气道:
“顺便,去成个亲吧。”
395.把自己嫁出去了
“老头我便送二位到此地了。”
马车缓缓停下,路长远打开了车门,这便瞧见了路旁一座红色建筑。
这其实是一间古旧的两层小楼,此刻小楼处处贴满了福字,猩红的绸缎自高空落下,一直自房梁垂到砖瓦边。
空气中的苦涩脂粉味阵阵窜入鼻腔,令人难受极了。
路长远皱起眉,这此间的景色路长远也记得。
也是很久以前,修无情道的时候遇见的一桩诡,这里面的主人是一个鬼新娘,带着红盖头,穿着红绣鞋。
五境修为,凶戾异常。
她会将所有误入这拜堂之地的男子强行认作新郎,在交拜之际吸干他们浑身的精血与阳气。
随后将那些干瘪的躯壳化作惨白的纸扎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喜堂两侧,充当她那场永无止境婚宴中的死气沉沉的宾客。
苏幼绾自车上走下,抚着裙摆,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人,眼眸里闪过一丝好笑。
心想着怪不得自家相公无论撞见何等惊悚的诡异之事都能处变不惊,原来他这脑子里的构造,本也就与常人不太一样。
哪有好人潜意识里对官媒所的构想竟是这般诡异的吃人之地的。
“进去吧。”
这会儿路长远倒是率先走进了小楼之内。
苏幼绾略微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诡异之雾,便也走了进来。
天道与欲魔应该要出手了才对。
既然她与剑素愫能想到如何将路长远恢复,那天道与欲魔没理由想不到的。
仇胥夫子暂时重伤,不代表天道不能利用规则来干扰成亲一事。
路长远的声音传来:“在想什么?”
苏幼绾收回目光,语气轻柔地答道:“没什么呢,只是突然想起,幼绾七岁那年就成日嚷嚷着要嫁人,蹉跎至今,如今都成老姑娘了,总算要将自己嫁出去了,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路长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慈航宫的小师祖,冰肌玉骨,外貌分明还停留在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浑身上下透着股清灵肃清之气,怎么看都与老姑娘这三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就想起了传闻。
慈航宫小师祖当年听说慈航宫可以嫁人,还不需要剃发,这才进入了慈航宫。
整个慈航宫也就这一个小师祖没剃发。
真是奇怪。
苏幼绾泛起唇,跟在路长远的身后走向红绸缎的深处。
当年她与慈航宫的接引仙人说她要嫁人的时候,其实并非是真的想嫁人,而是仿佛是冥冥中有什么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随着两人不断向红楼深处走去,周遭的温度愈发阴冷,路长远看着四周斑驳的墙壁与随风飘荡的喜帐,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
“我以前应该来过这里,和另一个人。”
苏幼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问:“和另一个人?在这里成亲了?”
路长远摇摇头:“没有,当初应该是遇见了什么危险......应该是有一个新娘强行把我变成了新郎,要把我吃了......同行的那人救了我。”
“如此......那就是没成亲?”
“以前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成亲的地方。”
路长远无奈地解释:“这里是吃人的鬼巢。”
苏幼绾却仿佛没听见后半句,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没成亲?”
这慈航宫小师祖的脑子里面是只有成亲吗?
路长远只好道:“没有。”
“真是可惜呢。”
可惜什么?
一个马上要过门的新娘子可惜自己和别人没成亲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
路长远能听出苏幼绾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可惜。
更怪了。
没来得及多想,因为面前很快出现了一人与一副画。
那幅画上画着一个漂亮的女子,看着有些眼熟。
至于那人正是以前遇见的鬼新娘,此刻,鬼新娘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静静地端坐在太师椅上。
枯瘦惨白的手指正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而在她的膝上,放着一个画着诡异笑脸的纸扎人。
噗呲。
那是针尖刺破硬纸的声音。
鬼新娘正用着那根长针,一点一点地在纸扎人的心口处戳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窟窿。
阴风穿堂而过,将她那幽怨至极、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呢喃声送入两人耳中:“薄情郎,负心汉......留个窟窿,来世不得......做好汉......”
路长远根本不在乎这诡异的场面,只是伸出了手。
若是小仙子在这里,就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在此地的是慈航宫小师祖,苏幼绾清楚地知道路长远要什么。
于是将路长远的户口册递给了路长远,顺便一起递去的还有她用命定天道捏造的属于她自己的户口册。
翻开来看,这两本象征着身份羁绊的册子上,皆孤零零地只有一页。
路长远淡淡地道:“劳烦登记一下。”
鬼新娘手中那不断戳刺纸扎人的动作猛然僵住。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隐藏在红盖头下的面容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干瘪嘶哑,浸透了浓浓嫉妒的声音,却冷冷地飘了出来:“你们.....成亲了?”
“嗯。”路长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在说谎!”
鬼新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数个声调,尖锐得如同锦帛撕裂,惊得满堂的猩红绸缎都跟着剧烈战栗起来。
“你们根本就没有成亲!你这薄情寡义的男人命中早已有好几房妻妾,如今如何还能在此地娶她?!更何况......你最先迎娶的那位正室妻子,可曾点头同意你纳新人进门?!”
路长远还真的没办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