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抬起头,望着风起云涌的天空,无有生化身为一道耀眼的金光,已径直冲入天穹深处,眨眼间便被那片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吞噬殆尽,再也寻不见踪影。
梅昭昭想说什么,可瞧了瞧路长远和苏幼绾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天空,于是也就不说话了。
轰!
一道雷劫亮如白昼,自天空而下,却找不到目标,只是将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天道本质上是世界的运行之理。”
苏幼绾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雨飘摇中微微扬起,映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光芒,竟似一轮新月破云而出:“世界的运行之理最开始是一片混乱,自混乱中诞生了白龙和黑龙。”
路长远侧过脸,莫名的觉得苏幼绾此刻的表情有点像以前的自己,总是带着一股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世界。
银发少女又道:“白龙击败了黑龙,以身合天,化为了天道,将混乱拨正为了有序。”
这也是针有圆所说的化天之举。
路长远颔首:“无有生化天的本质也是在取代运行之理,只是若要如此做,原本的天道定然要与他针锋相对的。”
苏幼绾侧过头,深深的看了路长远一眼,却没说话。
“瞧我干什么?”
“相公好看呢。”
?
路长远失笑,内心却在想别的事。
黑阳已经陨落,就连剑素愫的白痕也在一点点的褪去。
而正是因为剑素愫的白痕存在,所以太阳的行日之权被褫夺了,如今黑阳与白痕一并消失,行日之权会还给天道吗?
不等路长远细想。
漆黑的天穹突然撕裂了一个口子,那里原本是黑阳存在的地方,此刻自那个口子中,竟然燃起了剧烈的火光。
另一尊太阳出现了。
于是天穹便出现了夜空漆黑,大雨倾盆中却存着一轮烈日的诡异一幕。
梅昭昭用爪子指着太阳:“这又是哪里来的太阳!”
路长远眯起眼:“是殷三昧化为的烈日。”
阴阳谷主殷三昧修真日道,以身化日,借助两仪绝天阵,将欲魔残躯封锁在了黑阳之中。
如今黑阳与白痕一并消失,那一轮由真日道化为的烈日就出现了。
梅昭昭小声嘀咕道:“那是......殷三昧?”
“不是。”
有人从后方传来声音,沙哑而疲惫。
白薇搀扶着血烟罗,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带着些许的疲惫,可眼神却依旧清亮。
血烟罗道:“路先生,苏姑娘。”
梅昭昭心想为什么不和奴家打招呼?
但转念一想,自己与这阴阳人本就关系不佳,便也释然了,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白薇有些脸红,她还记得自己在故事里的样子,如今想起来那人竟然和自己平日完全不同,所以此刻根本就说不出话。
血烟罗道:“父......殷三昧已经死去了,剩下的那是他的法体,但却又不是他的法体。”
刚从故事中抽身而出,属于殷寄灵的那五百年记忆便一股脑地涌入脑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切的大梦。
血烟罗的思绪尚未清明,连带着说话也断断续续。
路长远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血烟罗的境界竟已攀升至五境。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流转,隐隐有圆融相济之势。
此番入故事,血烟罗的收获定然不小。
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他取代的是那个时代最强者的身份,有此等造化,也属寻常。
“何解?”
血烟罗苦笑一声:“路先生定然也看出来了,天上的那一轮烈日,虽然是用着阴阳谷主的法,但内里的本质却是一团混乱。”
梅昭昭好奇地说:“然后呢?”
苏幼绾摸了摸狐狸脑袋,觉得这只狐狸真的一问三不知,担心这只狐狸日后在家里闹腾翻天,是不是有些太杞人忧天了。
“黑阳消融,那一轮烈日不会重新悬挂在天上。”
银发少女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它会坠落。”
“坠落?”
梅昭昭呆呆地重复,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尚未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血烟罗只好说得更直白些:“便是坠落,那烈日内里的混乱之意,会径直扑向大地,将所落之处搅成一团乱麻。”
梅昭昭这回听明白了。
是杀招。
“坠落......坠落在哪儿?不会是......”
狐狸的声音越来越小,眼中浮现出几分惊惧。
“是。”路长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早先黑阳就想坠落,朝着沧澜门坠落,此刻殷三昧的法体要坠落,自然也是坠落在沧澜门。
梅昭昭茫然道:“那怎么办?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要杀狐狸了!
你们怎么还这么淡然?!
血烟罗苦笑一声:“烈日坠落的这一击,少说是瑶光的全力,此刻沧澜门内可没有瑶光了。”
即便是冷莫鸢也没办法完全阻止这一击,距离实在太远。更何况冷莫鸢的莲方才已帮无有生挡了劫,如今还在全力助他塑造人道。
其他的瑶光强者想要赶来也尚且需要时间。
而原本沧澜门的护宗大阵早已经被无有生炼了去,此刻沧澜门正是最为危险,最脆弱的时候。
而无有生却也漏算了这一幕,也并不怨他,他也并不知道黑阳形成的全部过程。
正说话间。
烈日拖着一条灼白刺目的尾焰,朝大地直坠而下。
天在燃烧,一切都在燃烧。
烈日坠落之处,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火焰如瀑般倾泻,那些黑色的混沌也一并燃烧了起来。
空气在急剧升温,暴雨尚未落地便被蒸腾为雾气,天地之间这便弥漫起一片滚烫的潮湿感。
362.太昊
慈航宫。
巨大的慈航像之下,慈航宫主也在凝视着天穹。
那轮压在众生头顶,令人窒息的黑阳终于彻底崩解消散了。
残存的阴霾正在褪去,待到明日破晓,那升起的将是黑域整整五千年未曾见过的,真正带着鲜活温度的暖阳。
“幼绾将香火送给了无有生。”
慈航宫收集的香火,本是慈航宫主打算借此以香火成道之法突破瑶光之上的耗材,如今给了无有生,慈航宫主的计划便要拖延些时日了。
寒洞内传来疲惫虚弱的声音:“若是他能做到,给他便是......宫内也不缺这点。”
慈航宫主颔首:“这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不知道他能成吗?”
没人想得到无有生要在这个时候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其他人想不到,欲魔自然也想不到。
无有生彻底毁掉了欲魔的残躯,欲魔也就再无可能原封不动地降世,恢复上古的强悍之躯。
哪怕日后欲魔再寻到一副绝顶的躯壳夺舍降临,也必然受制于肉体凡胎,再也无法拥有那令人绝望的不死不灭之特性。
所以无有生此举实际上在暗地里已将欲魔的一条路封死了去,即便人道不成,无有生该做的事情却已做完。
这一代黑域的年轻一代,尽皆要承一份无有生的情。
因为从今以后,黑域不会再比白域修行更加困难,更加容易入魔。
寒洞之人道:“成与不成,只是尽人事罢了。”
“正是如此了。”
忽然,慈航宫主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收缩,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骇然。
“那......又是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苍穹裂隙之间,竟诡异地浮现出一尊刺目的烈日!
然而那光芒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扭曲浑浊,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浓重混乱之意。
寒洞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虚弱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凝重感:“那是......原初的混乱,必须立刻将其解决,否则若是任由那份混乱本源砸落大地,只怕整个黑域又要凭空造出一片生灵绝迹的混乱死地!”
话音未落,寒洞深处蓦地激射出无数道晶莹剔透,却又仿佛随时会崩断的法则丝线,它们交织成网,带着决绝的气势,欲要冲天而起,强行托住那轮混乱之日。
慈航宫主立刻道:“您不能再出手了!上一次逆行两仪绝天阵,已经伤了您的本源!”
寒洞呼啸的冷风带着叹息,那叹息声仿佛是夜间的蜡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总不能......看着......”
但很快,这一声轻柔的叹息被打断。
因为有一颗星辰在天空亮得过分。
漆黑的天空,浓密的雨夜,尽数在这一颗星辰的璀璨之下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连天空都被染透的,浓稠到仿佛化为实质的猩红。
那是血的颜色。
这一刻,天下众生,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大神通者,都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股从尸山血海的最深处,踩着亿万枯骨走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道星飘摇荧惑高。
慈航宫主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颗星:“杀道?!”
无论是在故事中,还是在更早以前,杀道的星都曾经亮过,但却根本不如这一次亮的张狂放肆,甚至可以说是不可一世。
那是一股纯粹到令人绝望的杀意。
寒洞内的气息沉寂了下去,良久,才传来一声似梦呓般的轻语:
“这就是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