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是个小孩,孤苦伶仃,一路逃灾避难,颠沛流离。
原本后续的故事应当是他逃到黄芪镇,在那里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安安稳稳度日。
可在这份记忆里,他逃难逃到半路,便被人捡走了。
捡走自己的人......素姐姐?
“远儿?”
路长远很自然地轻声道:“来了,素姐姐,我寻了些柴火,今晚好做饭。”
奇怪,为什么想不起这素姐姐的脸来?
明明这份记忆中,素姐姐待自己极好,甚至手把手地教自己如何使剑。
“快些进来吧。”
路长远不再多想,抱着手中的柴火走进了屋子。
好浓的药味!
刚一进屋内,那浓重的药味便钻入了鼻腔,路长远是郎中,而且是极为厉害的郎中,所以自然闻出了这药味中的几方药材。
怎么全是些毒药材......甚至还有黑附子。
“远儿怎的要我喊了如此之久才进来。”
房间内的陈设极为简素,不过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两把粗朴的板凳。
桌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药汁已尽,唯余下了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
路长远将怀中木柴在门后,转过身去,目光这便落在了床榻上。
榻上斜倚着一位女子,身着淡青烟色长襦,裙裾如水,静静铺展在粗布被褥之上。
她生得极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端雅之气,乍看之下,让人不由得觉得哪家大户精心教养出的嫡长女,误入了这间粗陋的屋舍。
路长远轻声道:“素姐姐好些了吗?”
那女子眉宇间到底笼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叫那张本就清减的面容添了几分脆弱与苍白,仿佛深秋枝头最后一朵将落未落的白色海棠,风一吹便要散了。
女子听见路长远的声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倦意,轻轻点了点头:“好些了。”
路长远这便瞧见了女子的容貌,瞳孔骤缩,记忆愈发清晰,许多念头纷至沓来。
面前如同大家嫡长女的女子叫剑素愫,也是他的素姐姐。
不对不对。
此女是如何活到这个年岁的?
先天亏缺,阳气不生,这样的体质,不修道活不过二十岁,可若修道,体内的阴气便会被功法牵引,反噬自身,连十五岁都撑不过去。
这是个死局,面前的女子不该活着才对。
这还不是让路长远最为惊讶的。
真正让路长远变了脸色的,是这素姐姐那张好看的脸,路长远曾是见过的,那是在有得镇的棺材里。
五千年前的天下第一。
一剑西来剑孤阳!
路长远强压下心里的异样感,上前走了几步。
女子的被子盖得并不规矩,甚至完全没盖住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只盖住了一双玲珑小脚。
“素姐姐怎的又不盖好被子。”
路长远上前捏住被角,手这便蹭过女子嫩玉般的足,触感绵密温软,却并无温度,仿佛是上好的寒玉,凉感这便爬上指腹。
女子阖着眼,未曾睁开,梦呓般道的:“有些热。”
“可素姐姐的身子上,却没有半点温度,被子还是要盖好,免得生了风寒。”
女子的身体冰凉,哪怕穿着衣裳也不见丝毫温度。
路长远自然地将被角掖好,又道:“用完晚饭了,我再去替素姐姐煎药。”
“嗯。”
还未起身,路长远似想到了什么,道:“素姐姐知道剑孤阳吗?”
榻上的女子这才睁开了眼,眼底浮起几分疑惑:“远儿自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在路长远的记忆中,剑素愫从未和他说过剑孤阳这个名字。
但这两人分明是一人才对。
“今日去砍柴的时候,听别人说的,据说剑孤阳是极为强大的修士,想来剑孤阳也与素姐姐同姓,兴许有什么关系呢?”
剑素愫撑起身体,双眼盯着路长远,路长远却也不躲,与剑素愫对视。
良久。
“远儿是长大了呢。”
剑素愫伸出了手,那只手玉白凝雪,指节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病弱之人的力道,轻轻覆上路长远的头顶,揉了揉路长远发。
“就是姐姐我呀,姐姐可是大修士呢。”
路长远沉默了一瞬。
他未曾想到剑素愫会如此轻易地承认这个身份。
好似的确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剑素愫道:“姐姐我出生的时候,先天有缺,家里人便以定命之法,以换名为手段,替我存了一分阳气呢。”
无论男女,先天皆是阴阳平和之体,只是男子阳气多,女子阴气盛,可这并不代表男子没有阴气,女子没有阳气。
面前的女子却不是如此,她先天便不生阳气,这是极为严重的先天有缺。
“定命之法?”
剑素愫浮起一抹浅笑:“是呢,以名定命法。”
此法以名为载体,强行给剑素愫定下一抹阳气,让她得以活下来。
故而剑素愫的真名确是剑孤阳,而剑素愫这个名字,则更像是小名一类的称呼,并不占据女子本身的因果。
路长远道:“素姐姐怎得不早些与我说?”
剑素愫朝着路长远伸出手,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了起来。
“依远儿的性子,想必是不信姐姐我很厉害的,平日都把姐姐当病秧子瞧哩。”
她笑的时候,似乎连病气都淡了几分,苍白的脸颊上竟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像是谁用极淡的胭脂轻轻扫了一笔。
“也是,姐姐这副模样,说出去谁信呢。”
的确很难想象,剑法通神的大修士竟是如此模样。
路长远道:“我何时不信素姐姐了,素姐姐一向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的。”
面前的剑素愫虽然好似风一吹便要倒下,但的的确确是六境的修为。
虽不知为何剑素愫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还只是六境修为。
但......这倒是不重要。
反正也不是真的,真的剑孤阳在五千年前应该就没了。
“远儿?平日可不见你如此嘴甜,今日是怎得了,可是吃错药了。”
路长远一副想通了什么关节般:“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的剑还是素姐姐教的,素姐姐怎么可能身子虚弱呢?”
剑素愫闻言,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变聪明了哩,可姐姐的确身体虚弱呀。”
强大和身体虚弱并无太大的关系,虽然这位剑仙先天有缺,身体虚弱,但这也不妨碍她一剑能将天砍个窟窿。
剑素愫侧过身来,斜斜倚着床柱,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带着些许考究的意味:“姐姐教的剑,练得如何了?”
路长远下意识看向自己腰侧。
断念仍在。
“练会了,已经融会贯通了。”
“说大话!骗姐姐的话,小心姐姐等会教训你。”
剑素愫刮了一下路长远的鼻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
路长远只觉她的手有些凉,并不带有几分力度,反而是存有几分亲昵的意思。
“出去,让姐姐瞧瞧你练的如何了。”
路长远此刻已经确信,这剑素愫大约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所以演化出来的。
他是这个故事的配角,而大鼎为了让这个故事真实,所以每个配角都是根据各人的经历演化的。
也算有趣。
路长远这便将剑素愫扶到了门外。
“来,让姐姐瞧瞧我们家远儿的剑法有何精进?”
路长远瞧着那笑,感觉有点怪怪的。
差不多的笑路长远却也见过,红衣剑仙有时候就会露出如此笑容,但红衣剑仙的笑和面前女子的笑到底有些许区别的。
红衣剑仙的笑里面只有宠溺,而面前女子的笑是威严中带着几分的宠溺,就仿佛是真的姐姐在瞧着弟弟一般......那嫁衣朝着自己的笑是什么笑?
路长远终止了胡思乱想。
随手抽出断念。
一剑西来!
悠扬的剑气一路而上,最后破空而去,天上的太阳折射着剑光,远方的云彩直接被炸开,露出了青色的天空。
虽然威力限制于境界,那份意却做不得假。
剑素愫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很厉害呢,远儿。”
路长远收剑而立,却没有急着应声。
剑素愫从头到尾,都未曾对断念的出现露出半分意外。
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是从未有过这柄剑才对。
“远儿怎的突然开窍了,明明以前连门都入不了。”
一剑西来其实很难学。
因为这一剑太过于霸道,要有这斩杀一切的霸道之气才能修成,若非路长远重走红尘之前已将杀道修到了六境,许是连门槛都入不了的。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么,于是抬头看天。
天上的太阳光洁,没有丝毫记忆中那如墨如渊的黑色。
这是白域的太阳。
“看着天上的太阳,偶有所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