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艰难地抹掉眼里的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马车。
有女子的鞋踏在了地面上,更准确些来说,那是一双长靴。
只一眼,路长远的瞳孔就骤缩了去,旋即不可置信地看着此鞋的主人。
发束马尾,身着简单的靛青色劲装,悲悯世人的仙意之中带着数分的英气。
而那张脸,更是路长远第一次见到,便断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脸。
女子朝着路长远点头,随后一步一步的靠近的槐树,恭敬的请了三根香点燃在了香炉之中。
她并未说一句话。
香沉闷的燃着,随后化为烟往天上袅袅而去,最后被消失在了槐树的茂密的树叶之中。
“阿远为何如此看我?”
日月宫主,绫芷愁!
路长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没了《太上清灵忘仙诀》的路长远看不破,或许有心法的路长远也看不破,总归来说,路长远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他知道面前的人十之八九是假的。
后来的阿芷不喜马尾了,练了《十六明月花针》的阿芷明明说过,散发更好,因为可以将法针藏匿在发中,出其不意制敌。
所以面前的女子定然不是真的......但是万一呢?
路长远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数分的干涩:“你应该已经......死了,你若是没死,不会让日月宫覆灭的。”
日月宫一宫主两护法尽数失踪,剩下的堂主与堂口便只能消散了,曾经的庞然大物日月宫转瞬覆灭。
死了。
阿芷已经死了。
右护法也死了!
路长远强行稳住心神,声音比山巅之雪还要寒:“你不是她,欲魔?在我面前复现她,你倒是胆气不错!”
女子柔和的笑笑,却并未回答路长远的话,只是道:“是啊,我死了,如今我化了鬼,阿远愿意让我回到人间吗?”
鬼修化人?
阿芷死去后化为了鬼在人间?
“我一直在等阿远你呢。”
女子眉眼之中满是缱绻:“我一直想和阿远你道歉,所以不太愿意死去,就化了鬼,如今算得上是......没有坟的孤魂野鬼啦。”
路长远双目猩红。
【阴劫已至**********】
假的。
路长远如今已经有十分的确信眼前的女子是假的,或许是欲魔捏出来的,又或许是欲魔借助伽蓝宗的香火与阿芷欠伽蓝宗的因果具现出来的。
反正此人绝不是真的。
女子轻声道:“阿远,愿意和我成亲吗?听闻你已不再忘情,还有了几房妻子,那多我一个也无妨吧。”
路长远想到了白裙小仙子,强撑着反噬开口:“不愿。”
“没听清呢。”
为什么......看不破?
用渡劫法压下的《五欲六尘化心诀》再度失控,名欲与色欲一起席卷而来。
路长远想要拔剑将面前的女子捅杀,却半点动弹不了。
穿心道人在旁道:“好一对金玉良缘,镇长何不做见证人?”
黄狮大仙点头:“是极是极,好一对金玉良缘,一位是剑孤阳长老的传人,一位是针有圆长老的传人,若是结成一对,定是天作之合。”
路长远立刻意识到。
他欠剑孤阳与针有圆的因果被利用在了此地,这该死的幕后之人用两人的尸骨引动了他的因果。
无法拒绝。
只要他路长远还是路长远,也还仍旧觉得绫芷愁是自己人生中曾经喜欢过的人,就没办法拒绝。
除非此刻他否定自己属于长安道人的过去,也彻底遗忘绫芷愁。
路长远犹豫了。
黄狮大仙的笑声宛若自深渊之中传来,要将路长远拉入深渊。
“以镇长之名,二位今日便成亲吧,至于嫁妆,此刻尽数归于男方就是。”
一瞬。
路长远只觉香火汹涌的冲入了身体,贪狼保魂,七煞填运直接被破开,而在财欲的加持下,紫薇镇命勉强保持着。
女子又道:“与阿远成亲,我就能回到人间啦,阿远,不愿意帮帮我吗?”
那些香火钻入路长远的脑袋,摈弃了路长远所有的思维,让路长远只能出现一个想法。
“与她成亲,绫芷愁就能重新活过来。”
似是为了照顾路长远的本心,不久,第二个想法也钻了出来。
“活了之后,再合离便是,如此也不算对不起棠儿。”
如此这些,尽数不是路长远本身的想法,但路长远如今思维根本无法集中。
细碎的想法还未成型,就被香火冲入打乱。
这是他的劫。
女子牵起了路长远的手:“与我合葬吧,阿远,不能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完成了婚仪。”
“不准!”
狐狸叫!
“不准勾引路郎君。”
梅昭昭正在奋力地啃着那些飘絮,她看得清楚路长远情况不对,所以在用尽全力救人。
可她如今实力低微,想要替路长远断因果需要时间。
不行不行。
再这样下去,路郎君就要和那没有脸的女人成亲了!
在梅昭昭的视角内,从来就没有什么绫芷愁,有的只是一个自车上下来,就让路长远变得极为奇怪的无脸女人。
288.能救长安道人的只有奴家了!
漫天飘雪。
慈航宫的一年四季,都被这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包裹。
天上的黑阳像一枚熄灭的瞳,冷冷地悬在那里,照不暖任何事物,自然也融不了此地的风雪。
慈航宫主来到了寒洞之前。
千丈的慈航像慈悲地看着眼前的寒洞,似要降下无边的慈悲来拯救此洞。
哪怕是在寒冷的慈航宫,寒洞之前都是极为难捱的,前些年倒是还好,近些年,若是没有三境以上的修为,靠近寒洞就会变成一尊冰雕,所以此地平日是无人来的。
“山崖上那些伽蓝宗的佛像有反应了,甚至诞生了佛妖。”
就在刚刚,山崖上的那些石刻佛像似活了过来,幸亏慈航宫主发现及时,以大神通抹去了佛像的动静,否则又免不了出现一场乱子。
寒洞之人道:“伽蓝宗的香火出现了。”
慈航宫主沉默了一会:“您不出手吗?”
按照道理,那算是她们慈航宫的财产才对。
许久无声。
寒洞之人道:“无妨就是了,我已出不了几次手,上次隔空震慑了那大妖,已消耗了我些许本源。”
慈航宫主蓦地变了脸色:“您已虚弱至此?”
早些年里面那位还能随意出手,甚至能分身出来行走,如今竟连出手都成了问题。
疲惫的叹息声自洞内传来。
在慈航宫主的心中,寒洞内的人是当世少有的大能,哪怕是她已至瑶光之境,也决计无法胜过对方的。
这天下许只有道法门主能与寒洞内的人一战。
可就是如此强大的修士,如今却无比的虚弱。
慈航宫主道:“可需提前告诉道法门?请她们过来帮忙,道法门主修为已天人合一,想来对您有所帮助。”
“帮不了的,无妨就是了,我早已与你说过,我死去那日也会一并带走它,如此,慈航宫也会变得安稳。”
慈航宫主的眼中划过一抹悲伤,她其实不知道那位的身份。
这天下没有人知道。
因为知道那位身份的人都已老死了,她们这一代年轻人,包括道法门主,根本就找不到有关于那位的记载。
可慈航宫主到底知道一点。
没有眼前的人,便没有慈航宫。
当年她以五境修为发现此地,便是在寒洞内大能的指点下才登临了瑶光。
“我会尽快寻到办法。”
慈航宫主身形很快消失不见了去。
寒洞内便悠悠的又是一声叹息。
在那石桌后,那一扇石门上的针线已经尽数被染黑,看不见最开始晶莹剔透的模样。
在那些粘稠的线中,唯一的光亮是一根雪白的银针。
此刻银针正在顺畅地走线,偶尔寒光闪烁,可见一张稚嫩娇小的脸庞上全神贯注的眼。
“因果,针有圆的因果。”
她突然停下手中的针线,转过身,手中的丝线编织,很快形成了一巨大的法阵。
阵映古今!
方才慈航宫主问她是否出手,她回答不出手,代表的是不会出手夺回伽蓝宗的香火,但这并不代表事情牵扯到她时,她不会用法术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透过法阵,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有很久没见到路长远的脸了。
不敢见永远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理由。
也就这么一瞥,法阵便崩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