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人在东海倾囊相授数年,陈丘竟直入阴神之境,令其师惊叹不已,唯恐耽误良才美玉,匆匆将其送回定元山交由宗门悉心栽培,自身则为完成一桩旧约,再度远游,至今未归。
陈丘于定元山潜修十载,已臻第三境极致,金丹咫尺之遥,却屡屡功败垂成。
他请教宗门长老,方知是自幼囿于东海、定元山两地,虽法力精进,却未经红尘洗炼,心境有缺,故而奉命下山,既是历练,亦为寻访师尊踪迹。
谁料这一入红尘,便似游鱼入海。
他背景显赫,身家豪富,一路赏玩山水,快意逍遥,不光是三教九流来者不拒,皆作好友,还与几个红颜知己牵扯不休,早将寻师之事抛诸脑后。
好在,还有两位门中后辈同行服侍,时常提醒,走走停停,勉强还循着其师的脉络。
直至行至与师父旧约相关的听风城,恰逢城中灯会,见一女子受纨绔纠缠,一时意气出手,却不料中了圈套,被当地豪强设计,蒙冤锒铛入狱,这才有了陈清醒来的一幕。
只不过……
“怎么又是入的玄狱,我这是和玄狱脱不开关系了是吧?难道道衍录入梦,还有固定刷新点?不过……”
他再回忆那记忆碎片中的经历,却发现有些不对,可以说里面的槽点相当之多。
“这玄狱,未免太过破败,灵气稀薄,连关押之人,都成了争风吃醋的纨绔?仙朝鼎盛时,此地可是镇压金丹、囚禁魔头之所!”
他正想着,那疤脸汉子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陈君,看你这样子,莫非是身体有恙?”
陈清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借着活动手腕的间隙,细细探查着张猛。
“气息驳杂,根基不稳,该是靠着丹药或旁门之法勉强踏入的修行门槛,与记忆中那些气息精纯、法度森严的玄狱司狱判若云泥。”
他越是打探,越是疑惑,随即收回目光,开口道:“张司狱,听闻玄狱乃仙朝重器,司职擒拿邪修,镇压巨擘,何时也开始管这市井斗殴,风流官司了?”
张猛脸上谄笑一僵,以为这位侯府公子是在借故发泄不满,赶紧搓着手道:“陈君说笑了,说笑了!如今时移世易,玄狱也需为地方安宁略尽绵力。不过,您身份尊贵,岂是那些凡俗纨绔可比?此事定是有人构陷!你放心,我定会查个清楚!给公子一个交代!还请公子先移步慕法楼,压压惊……”
陈清闻言,思索片刻,不再逼问,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且带路,正好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陈君请!”张猛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走出牢房,穿过昏暗甬道。
陈清神念散开,触及各处。
见这狱中阵法十不存一,偶有灵光闪烁,也如风中残烛。
关押之人更是气息微弱,多是些气血境的武夫或是刚凝符的小修,再无前世所见那般金丹纵横、魔气森然的景象。
“仙朝权威,竟衰败至此?连玄狱这等重地,都成了这般模样?”陈清心中凛然。
他此番塑造第三位祖师,入梦过往仙朝,陈清还不知道具体的时代,但讲述故事的时候,圈定到了范围,仙朝末年。
“按照残卷阁中所得信息,这仙朝约有三万载,陈虚生于其初,李清耀于其中,距这仙朝末年至少已逾万年!有些变化也是正常,只是没想到,第三世之身,会归入东海侯一脉,不过这一脉按理当姓陆,我这身却为何姓陈?”
记忆中,李清时代,东海侯府子嗣不显,唯定波侯陆昭一支出彩,他对那东海侯府所知不多。
思绪未定,人已随那张猛出了玄狱。
昔日仙朝重器,镇压八方的玄狱,如今竟是守备更是稀松,进出随意,哪还有半分森严气象?
他压下心头波澜,看向身旁亦步亦趋、满脸堆笑的张猛。
此人修为驳杂,根基虚浮,放在李清的时代,连入玄狱为卒的资格都算勉强,如今竟成了一司狱主?
“张司狱,我久在山中修行,不闻外事,你且说说,如今外界,是何光景?这仙朝律法,玄狱威严,怎就松弛至此了?”
张猛闻言,还是觉得他要发难,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苦与讨好:“陈君,您是高门大派的天骄,不知我等下官的苦处啊!”
他压低了声音:“刚才在里面不好说,既是出来,我也不瞒你,如今这世道,早不比当年啦!各地宗门、世家势大,皇令出了玉京,效力便减三分。咱们这玄狱,名头虽在,可上头拨付的灵石、资源一年少过一年,连维持阵法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管那些动辄移山倒海的大修士?也只能管管这城中凡人琐事,混混日子罢了。”
话语间,他已将陈清引至城中一处雅致楼宇。
“慕法楼”。
陈清看着那牌匾,话锋一转:“你方才说,此楼与我师门有旧?”
张猛一愣,忙堆起笑容:“正是!当年贵派法主,游戏风尘,曾于玄狱微服,结识红颜,广交豪杰。我家祖上,便有幸侍奉过法主他老人家!”他脸上泛起荣光,“传闻,法主最爱此楼佳酿,便是在此,与太一道宫一位姓于的道长一见如故,二人把酒言欢,险些义结金兰!也正因这番际遇,法主静极思动,才有了后来北扫群魔、名动八方的赫赫传奇……”
陈清听得眼角微跳。
这野史传闻,编得未免太过离奇!
他按下心头怪异,正欲顺势套问更多消息,门外忽地传来一声酥媚入骨的娇嗔——
“陈郎你既已脱困,怎的也不遣人知会奴家一声?害得人家心儿怦怦乱跳,好生担忧呢!”
声音传来,满楼宾客俱是身形一僵,眼神恍惚。
陈清亦觉心神微微一荡,泥丸宫中那点琉璃阴神自然流转,顷刻抚平涟漪。
“魅惑之术?”陈清心头雪亮,“莫非是陈丘路上招惹的红颜之一?看来那牢狱之灾,或非偶然!别是让人给仙人跳了!”
他正想着,香风袭入,一道红影如烟似雾,飘然落入楼中。
来人面覆轻纱,仅露出的肌肤白皙胜雪,身段婀娜曼妙,眼波流转间有股勾魂摄魄的魔力。
但此女尚未站稳,楼外又传来一声雷霆暴喝!
“好个不知廉耻的魔教妖女!安敢以邪术惑乱我家少主心神!”
声震瓦砾,声到人到,一名身高九尺、筋肉虬结的光头大汉,大步流星的走来,他目如铜铃,精光四射,先是狠狠瞪了那红衣女子一眼,随即转向陈清,拱手道:“少主!老莽听说您最近修行不顺?这可太好了!我早就说过,修行之路艰难险阻,哪有回家继承侯爷爵位来得安稳富贵?您此番修行受挫,正是天意!速速随我回府吧,莫再沾染江湖是非了!”
第265章 若不成,就得继承家业了
“这时候突然冒出人来,理应是这一次入梦周期内的波折根源了吧?不过,我可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其他事上面,得尽快弄清楚如今的世道情报,才好去寻那魔佛道果。”
陈清目光扫过二人,记忆碎片自然浮现心头。
那红衣女子名为苏月,乃是陈丘游历时于“碧波潭”畔结识。
当时潭中有恶蛟作乱,陈清与她并肩而战,各展神通,险死还生,才将那恶蛟斩杀,后又在一处古修洞府中,同陷机关,互救性命。
两次生死与共,关系自是亲近,只是陈清一心逍遥,尚未更进一步。
只不过,以陈清如今的目光来看,这两次历险皆有值得商榷之处,这女子的真实动机和身份,或许也该探究一二。
那魁梧汉子,则是东海侯府家将之首,名唤莽首拓,自幼看着陈丘长大,忠心耿耿。
此时,张猛见莽首拓到来,脸上堆笑更甚,抢先一步拱手道:“莽统领,您看这事闹的,全是误会!陈君在此,绝未受到半分委屈,你交代我的事,也都办好了。”
莽首拓冷哼一声,声如闷雷,震得张猛身子一颤,这才转向陈清,蒲扇般的大手一拱,语气急切:“少主!您可让老莽好找!侯府近来不甚安稳,有些宵小蠢蠢欲动!君侯和夫人忧心如焚,您身为世子,是咱东海的主心骨,岂能长久流连在外?速速随我回府,主持大局才是正理!”
说着说着,他靠近两步,直接传声:“这世道越发不太平了,劫修四起,魔踪隐现,您孤身在外,叫老莽如何放心?君侯夫人这些年联系不上您,头发都愁白了几根!您以前在定元山清修,侯府想递个信都难,如今既已下山,万万不可再任性了!”
定元山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之处,怎么就递信都难了?莫非这万多年下来,山中也有了剧烈变化?
陈清心里想着,默默搜寻陈丘的记忆碎片,但多是在山中闭关清修,但也有与同门相交的画面,看着皆是正常,至于其他,倒是不曾多问。
正思量间,一缕香风已然袭来。
“陈郎……”
声音酥媚入骨。
那红衣女子苏月不知何时已移至陈清身侧,一双剪水秋瞳脉脉含情地望着他,青葱玉指似无意地绞着衣角。
“你既已脱了那牢笼,怎不告诉月儿一声?你先前可是答应了的,要带月儿一同去探那千礁洞的机缘,可不能食言而肥。”
然而,不等陈清开口,莽首拓已是踏前一步,用铜铃般的眼睛盯住苏月,沉声道:“妖女!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少主,此女修的乃是心魔道一脉的迷情幻影大法,最擅扭曲心智,引人沉沦!绝非善类!莫要被她的皮相骗了!”
苏月闻言,眼睛瞬间便红了,泫然欲泣,还微微向陈清靠拢,声音愈发柔婉:“陈郎,你听听,这莽汉好生无礼!当日在碧波潭底,若非你我联手,早成了那恶蛟腹中餐,还有那古修遗府,更是生死相托!这些情谊,难道是假的吗?月儿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若是原本的陈丘,听得这般软语哀求,忆起往昔“同生共死”的经历,心肠一软,多半也就顺着她了。
但此刻的陈清,灵台清明,非但未受其惑,反从那过于“巧合”的历险与眼前过于刻意的表演中,品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于是,他笑道:“既然你执意要与我同行历险,留下也无妨,之后我可能要往东海一趟,不妨与我同游,如何?”
“少主你!”莽首拓一听,就要反对,却被陈清抬手阻止。
苏月却是娇躯一僵,察觉到了陈清语气中的变化,并非往日的纵容的温和,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旋即掩去,脸上绽开笑容:“陈郎既如此说,月儿本应欢喜,只是突然想起师门尚有急事召我,怕是无法即刻随行了,待月儿处理完琐事,再来寻你!”
一番话说完,她竟不再纠缠,红影一晃,向楼外飘去,身法快得惊人。
莽首拓见状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却也未加阻拦,只是冷哼一声,任由其离去。
待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他才面色凝重地对陈清道:“少主,此等心魔道的妖人,行事诡谲,难以常理度之,毕竟自打玉京遭了‘魔降’之劫,巡天卫高手折损惨重,这天下便越发不太平了!各地魔踪隐现,几次围剿,不仅未能竟全功,反而那魔道越搅越盛,其中诡异,着实难测!”
“嗯?”陈清一怔。
莽首拓则继续道:“民间如今多有愚夫愚妇,受了蛊惑,私下结社拜魔,这群人修行看似走捷径,进境奇快,却往往心性大变,行事癫狂,所过之处,必生混乱!这女子说不定也是垂涎您的资质,想要设计算计!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日后再见着,一定要敬而远之!”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这外面终究是不太平,君侯此番说了,你若是金丹难成,也不用执着,来日方长,可先回东海,熟悉侯府诸事,也不见得会影响了您就行。更何况……”顿了顿,莽首拓压低了声音,“据我所知,您离了山后,也没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陈清却已顾不上回应。
巡天卫惨败于魔道之手?
天下各处有拜魔之风盛行?
莽首拓这话,说得他脑中嗡鸣。
他猛地联想起张猛之前那句含糊的“政令不出玉京”,再结合此刻听闻的讯息,心底蹦出个念头。
这仙朝,怕不是真的到了王朝末年,龙气衰微,群魔乱舞之时了!
一念至此,陈清面上不动声色,而后对莽首拓和张猛道:“罢了,既然人已走了,也不必再提。张司狱,麻烦安排一桌酒菜,莽叔,你一路辛苦,也一起来坐下,边吃边聊,正好我有些山外之事想问问你们。”
莽首拓闻言,浓眉一拧,显然不太情愿与张猛这等小吏同席,但见陈清已然发话,只得抱拳应道:“是,少主。”
张猛则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陈君太客气了!能陪您和莽统领用膳,是小的福分!酒菜马上就来,包您满意!”
不多时,三人便在慕法楼一间雅静包厢内落座。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香气四溢。
陈清与二人边吃边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旁敲侧击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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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慕法楼外,长街转角。
苏月脸上的柔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漠然。
她几个起落便入了一条僻静巷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踏进一处荒废庭院。
院内杂草丛生,处处崩塌,唯有正堂一尊半塌的泥塑神像尚存轮廓,蛛网垂结,透着腐朽气息。
一道黑影从神像后延伸出来,缓缓蠕动,慢慢拔高,凝成宽大人影,身披黑袍,面目不清。
低沉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
“东海侯的宝贝世子,就这么轻易被放出来了?”
苏月冷哼一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带不屑:“意料之中,东海侯府的家将莽首拓亲自到了,张猛区区一个破落户司狱,岂敢不放人?不过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周折。”
黑袍人兜帽微动,声音又低几分:“看你行色匆匆,莫非是那迷情幻影失了效用,被人识破了?”
“识破?”苏月声音陡然升高了几分,但随即压下,“陈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自命风流的雏儿,就算一时清醒,又能如何?我自有手段让他乖乖就范!倒是你,在此说风凉话,莫不是忘了教中交代的正事?”
黑袍人沉默片刻,才道:“正因事关重大,才需谨慎,东海侯府的人既已插手,你再想如之前那般近身蛊惑,怕是难了。”
“近身不成,便不能引君入瓮么?”苏月眼中闪过一丝诡光,成竹在胸,“我已在他心中种下千礁洞的引子,那地方最是吸引这等寻求突破的宗门子弟,只要他心动前往……哼,届时天高海阔,侯府的手再长,也未必能及时伸到。”
黑袍人微微颔首:“你有计较便好,只是切记,此子命格特殊,关乎教主大计,不容有失,亦不可暴露我圣教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