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头陀和陆高轩面面相觑,脸色灰败如土,眼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们太了解洪安通了,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狠毒到了极点。
今日他们不仅“目睹”了教主被逼得狼狈逃窜,一旦教主缓过气来,恢复功力,隐匿在暗处伺机报复,他们二人焉有命在?
一想到将来可能面临的无穷无尽的追杀、以及神龙教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折磨手段,两人便觉腿脚发软,脊背发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窿里。
就连苏荃也是满脸震惊,红唇微张,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暗道入口,半晌才喃喃道:
“这……这练功的祭坛之下,竟然还藏着一条如此隐秘的逃生暗道?
我在岛上这么多年,身为教主夫人,竟……竟丝毫不知……”
她心中既后怕又愤怒,后怕的是洪安通竟如此不信任她,愤怒的是自己这些年竟一直活在如此巨大的隐患和欺骗之下,对洪安通的老奸巨猾、疑心病重有了更深的认识。
“怎么办?郑公子,教主他带着经书跑了!他武功那么高,又熟知岛上地形和所有秘道机关,我们……”
陆高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乱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断用袖子擦拭。
林正看着那个黑洞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入口,脸上非但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懊恼或焦急,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容,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太好了。”
“太……太好了?”
胖头陀、陆高轩、冯锡范,甚至心思玲珑的苏荃,都被他这句话弄得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全是茫然和不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洪安通这等武功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带着至关重要的八本《四十二章经》跑了,双方还结下了生死大仇,从此多了一个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动致命袭击的恐怖敌人,这简直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局面,哪里好了?
简直是后患无穷!
林正不理会众人疑惑、惊愕的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陆高轩,语气轻松地问道:
“陆先生,你既然精通医药典籍,常年与各种古籍手札打交道,想必对书法摹写、辨识笔迹也颇有心得吧?”
陆高轩不明白他为何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头突然问这个,茫然地点点头:
“这个……略知一二,摹写临帖,辨识真伪,算是基本功之一……郑公子问这个是?”
林正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
“那太好了。以你的本事,模仿洪安通的笔迹,伪造一封他的亲笔手谕或者临终遗命,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伪造……教主的亲笔信?”
陆高轩倒吸一口凉气,隐约明白了林正想做什么,但又觉得这想法太过大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这……郑公子,伪造容易,可万一教主他……他突然出现,当众揭穿,那这假信岂不立刻不攻自破?
届时我们便是谋逆篡位,死无葬身之地啊!”
然而,他话音刚落,林正却已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漆黑的暗道入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头也不回地道:
“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去做便是。至于洪安通……”
他脚步在洞口略微一顿,侧过半张脸,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我自然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出现在这个世上。”
话音落下,他已从旁边墙壁上取下一支备用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洞口的一部分黑暗。
他举着火把,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郑公子!”
苏荃惊呼一声,看着那吞噬了林正身影的黑暗洞口,几乎没有犹豫,她也迅速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点燃,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夫人!”陆高轩和胖头陀同时出声想阻止。
苏荃在洞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美丽依旧,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多年、此刻终于迸发出来的决绝火焰:
“那老贼不死,我心难安!我必须要亲眼看着他死!否则我寝食难安!”
林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话语,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追来的苏荃。
火光摇曳中,他看到了她眼中那隐忍多年、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愤怒、仇恨与一丝解脱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举着火把,在狭窄、潮湿、空气混浊的暗道中默默前行。
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石阶,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
暗道曲折蜿蜒,岔路不少,显然修建得极为隐秘复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通道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右边的通道则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入,似乎通向某个出口。
林正站在岔路口,略一沉吟,选择了左边有水声的通道。
苏荃虽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又走了片刻,脚下的水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
林正放慢脚步,将火把放低,仔细查看地面。
很快,他在尘土上发现了一行清晰的脚印,脚印略显凌乱,步幅不一,深浅有异。
“是洪安通的脚印。”
苏荃也蹲下身仔细辨认,低声道,“他脚步虚浮凌乱,显然伤势不轻,内力运转不畅。”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
“追。”
林正言简意赅,加快了脚步。
继续沿着脚印追踪,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暗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天然石室。
石室一角,一个白发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靠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正是洪安通!
他显然伤得不轻,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正是那八本《四十二章经》,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听到脚步声,洪安通猛地转过头,看到林正和苏荃,尤其是看到苏荃时,他那双竖瞳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嘶声骂道:
“苏荃!你这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贱人!叛徒!老夫当年真该一掌毙了你!”
苏荃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掌控她生死、让她日夜恐惧的魔头,如今却如此狼狈地瘫坐在此,如同丧家之犬,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怒、屈辱、恐惧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悲凉。
她忍不住仰头,发出一阵凄厉又带着解脱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洪安通!你也有今天!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送我郑公子登岛,便是为了今日替我报仇雪恨!
你这老魔头,囚禁我这么多年,将我当作玩物,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洪安通被她笑得心中发寒,又见林正步步逼近,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脸上怨毒之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涕泪横流的模样,对着苏荃哀声求饶:
“荃儿!荃儿!我的好夫人!你看在……看在这些年我对你百般宠爱、锦衣玉食的份上,你……你替我跟郑公子求求情,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我同意!
我发誓同意他带你走!
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找你麻烦,绝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否则……
否则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听到洪安通提起“这些年”,苏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平心而论,洪安通虽然强掳了她,囚禁于岛,但这些年确实给了她仅次于教主的尊荣和物质享受,也未曾过于苛待。
看着他此刻如此狼狈凄惨地哀求,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教主形象轰然倒塌,她心中复仇的快意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怜悯与犹豫。
这丝犹豫让她举棋不定,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决绝的话来。
然而,就在苏荃这片刻犹豫的瞬间,林正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洪安通面前,距离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那浑浊而惊恐的呼吸。
林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色厉内荏的洪安通,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洪安通,你自诩为神龙,可曾听过一门掌法,叫做——”
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向内,一股至刚至阳、沛然莫御的雄浑内力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得灼热、凝滞。
“降龙十八掌!”
话音未落,掌已推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堂堂正正的一掌。
亢龙有悔!
掌风呼啸,隐隐有龙吟之声!磅礴刚猛、无坚不摧的掌力,如同怒海狂涛,又似泰山压顶,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洪安通的胸口!
“噗——!”
洪安通甚至连格挡或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撞入体内,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碎裂!
他双眼猛地凸出,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不甘,死死瞪着林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他死不瞑目。
林正收掌,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洪安通的尸体旁,俯身,毫不费力地掰开那只死死攥着蓝布包袱的僵硬手指,将包袱取下。
然后,他又从洪安通右手拇指上,褪下那枚象征着神龙教教主身份的翠绿玉扳指。
做完这些,他看也不看洪安通的尸体,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旁边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碎木,火苗很快蹿起。
他将洪安通的尸体拖到火堆旁,连同那个装着八本《四十二章经》的蓝布包袱,一起扔进了火中。
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尸体和经书,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林正平静无波的脸庞。
“这下,经书永远都不会跟你分开了。”
他看着火焰中逐渐焦黑、蜷缩的尸身和化为灰烬的经书,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荃站在不远处,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从洪安通恶毒的咒骂,到卑微的求饶,再到被林正一掌毙命,焚尸灭迹。
她脸上的表情从快意、到犹豫、再到震惊、最后归于一片复杂的沉默。
火光在她美丽的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深深的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正处理完一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苏荃,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我也给过他机会,想跟他做同道,做朋友。是他自己不要,选择了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荃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纯良无害的笑容,“所以,夫人,你以后……可不要骗我哦。”
苏荃娇躯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避开他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奴家……不敢。”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默然无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在幽暗的通道中回响。
出了黑洞,回到祭坛大厅时,陆高轩已经按照吩咐,用找到的纸笔,模仿洪安通的笔迹,“写”好了一封“教主手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