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洪安通视苏荃为禁脔,岂会轻易放人?
而且,他们二人身为神龙教中人,若是眼睁睁看着教主夫人被外人带走而不加阻拦,以洪安通那喜怒无常、残忍暴戾的性子,盛怒之下,恐怕会把他们两个顺手捏死,如同捏死两只蚂蚁。
就算他们跟着一起逃走,可洪安通武功深不可测,神鬼难敌,万一他暗中追杀,那更是永无宁日,寝食难安。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苏荃闻言,也是幽幽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认命。
她看向林正,美眸中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楚:
“陆高轩说的是啊……郑公子,你也听到了。教主他……恐怕不会放我离开。你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只是……恐怕奴家此生,都离不得此岛了……”
她这个难回答的问题,又抛回给了林正。
林正却呵呵一笑,神色从容,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夫人勿虑。洪安通或许不会轻易放人,但我有一计,可令他心甘情愿,放你离岛。”
“哦?”
苏荃一愣,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好奇。
陆高轩和胖头陀也是对视一眼,两脸懵逼,不知道这位武功高强的年轻公子能有什么妙计。
“什么计策?”
苏荃忍不住追问。
林正不慌不忙,从身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系带,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八本经书。
正是《四十二章经》。
“我以这八本经书,换夫人自由。”
林正将经书托在手中,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经书?”
陆高轩和胖头陀眼中同时闪过不屑之色。
胖头陀更是忍不住嘀咕:
“我们教主也不是那信佛念经的善男信女啊!别说八本经书,就算是八十本、八百本,他也根本不在乎……”
“住口!蠢货!”
苏荃突然冷喝一声,打断了胖头陀的话。
她美目死死盯着林正手中的经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经!”
陆高轩和胖头陀被她一喝,连忙凝神细看。
待看清经书封面上的字迹,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四……四十二章经!”
“还是整整八本!一本不少!”
“教主……教主这些年一直秘密派我们出岛,潜入中原,四处搜寻打探,就是为了找齐这八本《四十二章经》!”
“教主说过,集齐八本经书,参透其中秘密,就能找到满清藏在关外的龙脉宝藏!甚至……
甚至能窥得天机,坐拥天下!”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旁观的冯锡范再也站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林正身后,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中带着痛心:
“公子!三思啊!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集齐的《四十二章经》,关乎满清龙脉气运,是反清大业的关键之物!”
“嗯?什么我们?”林正打断了他,“不是我们,是我!”
冯锡范赶忙改口称是,随后接着道:“公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就这么……就这么轻易送给洪安通?
就为了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
公子,您要美人,天下何处没有?何必……”
林正微微侧头,看了冯锡范一眼,目光平静却坚定:
“冯师傅此言差矣。常言道,人定胜天。我们反清大业,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是能助我们一臂之力的能人异士!苏夫人精通药理毒术,能制奇药,正是我们急需的人才。
若她能弃暗投明,真心相助,这八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死物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只要能得夫人相助,莫说是八本经书,就算是要我郑克爽这条性命,又有何不可?何足挂齿呢?”
冯锡范闻言,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既为公子的“任性”感到担忧,又为这份“视死物如粪土、求贤若渴”的气度所震撼。
苏荃站在一旁,将林正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脸色变幻不定,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后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最后,那白皙的脸颊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她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
可眼前这位郑公子说出来的话,明明听起来像是不经大脑的随口承诺,甚至有些“荒唐”,可偏偏他的眼神是那样清澈坦荡,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让她心中那潭死水,不由自主地荡漾起更大的涟漪。
然而,理智很快压倒了那一丝悸动。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与疏离:
“公子还是放弃吧。”
她看着林正年轻俊朗的面容,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劝诫:
“公子年轻,可以任性。可奴家……已经不年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以我对洪安通的了解,就算他收下了这八本《四十二章经》,也未必会遵守诺言放我走。他武功境界当世罕见,自诩为神龙,心性早已异于常人。
他想当皇帝,想收集天下珍宝,还想长生不老……
他贪心而又吝啬,多疑而又敏感。跟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在他榨干你所有的利用价值之后,定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林正:
“公子,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大把的人生,还有你的反清大业,何必为了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
听我一句劝,快离开神龙岛吧。你就算武功高强,能胜过我,也肯定……打不过教主的。”
说到“教主”二字时,她和身后的陆高轩、胖头陀仿佛同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深深的恐惧,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正看着他们眼中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而自信的笑容。
“夫人,你恐怕……还是小瞧我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八本《四十二章经》直接塞到了苏荃的怀里。
“走吧,带我去见洪安通。这笔交易,我亲自跟他谈。”
苏荃抱着那沉甸甸的八本经书,感受着书册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林正指尖残留的温度,再抬头对上他那双清澈坦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眼睛,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力量。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纠结,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我带你去。跟我来。”
林正点点头,迈步跟上。
苏荃在前引路,林正紧随其后,陆高轩和胖头陀战战兢兢地跟在林正身后,最后是面色凝重、手按剑柄的冯锡范。
一行五人,穿过幽暗曲折的回廊,向后山深处走去。
这山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古怪气味。
道路两旁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狰狞的龙形浮雕,龙眼处镶嵌着发出幽绿光芒的宝石,显得诡异而阴森。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用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高约丈许,颇有几分模仿BJ天坛祈年殿的意味,只是规模小了许多,风格也更加粗犷诡异。
祭坛周围插着许多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扭曲的龙纹,无风自动。
祭坛正中,一个蒲团之上,盘膝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肌肤光滑如婴儿,不见多少皱纹。
他身穿一袭宽大的暗金色龙纹长袍,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墙,将洞穴内昏暗的光线都微微扭曲。正是神龙教教主。
洪安通。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有人靠近,但并未睁眼,只是嘴唇微动,一个苍老、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夫人,我不是说过,闭关之时,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阴冷、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从祭坛上汹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穴!
陆高轩和胖头陀“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锡范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内力苦苦支撑,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跪下,但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
苏荃也是娇躯一颤,脸色发白,膝盖一软,就要顺势跪下行礼。
然而,就在她膝盖微屈的瞬间,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林正。
他只是随意地踏前半步,挡在了苏荃身前。说来也怪,那股让冯锡范几乎窒息的恐怖威压,在触及林正周身三尺范围时,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荃只觉得身上一轻,那股让她心悸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她惊愕地抬头,看向林正挺直的背影。
祭坛上,一直微阖双目的洪安通,也在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63章 杀了你,经书也是我的!
洪安通那双如同毒蛇般冰冷、锐利的双目,先是扫过面色发白的苏荃,随后便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锥子,牢牢定在了林正身上。
“这位是?”洪安通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听不出半点喜怒。
苏荃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悸,连忙躬身答道:
“回禀教主,这位是来自中原的郑克爽郑公子。他久仰教主威名,特来拜会,并……并有一份大礼要亲手献给教主。”
“哦?大礼?”
洪安通的目光落在了苏荃怀中紧抱的那个蓝布包袱上,双瞳微微收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呈上来。”
苏荃看了台下的林正一眼,见林正面色平静地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袱,一步步走上黑石祭坛的台阶。
她在洪安通面前三尺处停下,恭敬地将包袱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系带解开。
八本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四十二章经》,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