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娘亲,或许连偷偷留几块肉都做不到。”
韦小宝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庞大的数字触动了一下,但更多的仍是茫然。他从小在底层挣扎求生,所见皆是身边方寸之地的不公与艰难,从未有人将他的个人苦难与一个宏大而悲惨的群体联系起来。
林正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逐渐凝聚起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们汉家儿郎,不要世世代代做任何人的奴隶,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我们反清复明,不单单是为了夺回被满清抢走的金银财宝、土地女人,也不仅仅是为了光复一个朱姓的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我们要让天下所有的孩子,从小不再因为出身而受人欺负,能吃饱穿暖,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读书识字,明白事理;可以自由自在地跑跳玩耍,强壮体魄;可以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
是农夫,是工匠,是读书人,是将军,都由他们自己的努力和选择来决定,而不是生来就注定被人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他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韦小宝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皇帝!”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韦小宝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彻底呆住了,手里下意识端起的茶杯一歪,茶水溅出几滴,他才慌忙扶住。
冯锡范垂手站在林正身后侧方,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这话……
这话别说是天地会里最大胆的狂徒,就是古往今来的造反头子,有几个敢宣之于口?
有几个敢想?
没有皇帝?那岂不是要乾坤倒悬,伦常崩坏,天下大乱?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陈近南也是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上首次露出了极度震惊、不解乃至骇然的神色。
他猛地看向林正,素来沉稳的声音都因心绪激荡而有些发紧:
“二公子……此言……此言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恕陈某愚钝,若是没有了皇帝,这天下该由谁来做主?
亿万黎民百姓,又该听谁的号令?
政令如何统一?赋税如何征收?外敌来犯,谁人统帅?
这……这岂不是要陷入永无止境的纷争、割据与混乱?
与战国乱世何异?”
林正迎上陈近南震惊乃至带着一丝责问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问。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共和。”
“共和?”
陈近南眉头紧锁,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而难以理解,隐约只在某些极古老的典籍中见过零星记载,但含义模糊。
林正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天下为公,民主共和!”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沉重的惊雷,又似八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狠狠劈入陈近南、冯锡范和韦小宝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陈近南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天下为公,民主共和……”
他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天下为公”出自《礼记》,乃是儒家最高政治理想之一,他自然懂得。
但“民主共和”四字连用,其意却全然超乎他的认知范畴。
他苦苦思索,试图从已知的经史子集中寻找依据,却只觉一片茫然。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本能的抗拒以及一丝被这宏大构想所隐隐震撼的复杂情绪:
“二公子,‘天下为公’乃先贤大同之梦,固然令人向往。可这‘民主共和’……恕陈某浅陋,实在闻所未闻。
自古无君之国,未之有也。
此等构想,未免……未免太过虚无缥缈,匪夷所思。
如何能在人间实现?
需知人心有私,众口难调啊!”
林正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仿佛两团沉静燃烧的火焰,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穿透了这间屋子,甚至穿透了这沉沉的时代夜幕,望向了遥远未来那片他深知必将到来的曙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与怀疑,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坚定信念:
“会实现的!
陈总舵主,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人。
但只要我们相信这个方向是对的,不放弃,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去努力,去奋斗,去流血牺牲,去披荆斩棘,去一点点改变这世道人心……
终究会实现的!
一个没有皇帝,由人民自己做主的新世界,一定会到来!”
那目光中的坚定、灼热与近乎神圣的使命感,让陈近南和冯锡范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与头皮发麻。
他们从未在任何人的眼中,看到过如此纯粹而强大的信念之光。
真有这样的可能吗?
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
这念头本身,就足以颠覆他们毕生所学、所信的一切。
冯锡范内心深处根本不信,这完全违背了他认知的天理纲常。
但他不敢质疑,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掩饰眼中的惊惶与不解。
韦小宝则完全懵了,这些词句对他来说如同天书、。
他不懂什么“天下为公”、“民主共和”。
只觉得这位郑公子说的话,比扬州茶馆里最会吹牛的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还要离奇百倍,但又莫名地让人有些……
心头发热?!
第233章 理想主义者
韦小宝也不敢吭声,只是偷偷瞄着林正,又看看自己师傅。
陈近南从巨大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眉头锁紧。
“二公子,即便……即便如您所言,此乃未来可行之大道。
可眼下,我们推翻了满清,恢复了大明,没有了皇帝,百废待兴,谁来论功行赏,册封功臣?
如何安定人心,论功行赏,建立秩序?
若无上下尊卑,赏罚名器,如何统御万方,使天下不至于顷刻分崩离析?”
林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炯炯地反问道:
“陈总舵主,你率领天地会众兄弟,甘冒奇险,抛头颅洒热血,矢志反清复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将来功成之日,给自己论功行赏,求一个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成为新朝的王侯将相吗?”
陈近南闻言,神色骤然一肃,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浮现出被冒犯般的凛然之色。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陈某投身反清大业,只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只为不忍见神州陆沉,同胞受难!
若真有功成之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陈某愿效仿古之贤人,解剑归田,归隐山林,躬耕于陇亩之间,粗茶淡饭,了此余生,于愿足矣!
何曾念及什么高官厚禄!”
“那就是了。”
林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而了然的神情,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陈近南、冯锡范和韦小宝三人,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们之所以要反清,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太太平平、安安乐乐地活下去!
不仅是有口饭吃,能活着,还要活得有尊严,有盼头,有未来的奔头!
是为了创造一个不再有皇帝骑在头上,不再有‘主子’和‘奴才’之分的新世道!”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略带锐利:
“如果只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为了在推翻一个旧皇帝后,自己或拥立一个新皇帝,然后论资排辈,重新划分等级,那这‘反清’,与历史上的朝代更迭、换汤不换药有何本质区别?
那又何必提着脑袋造反,让兄弟们白白流血?
直接投靠现在的满清,凭本事捞个官做,岂不是来得更快、更安全?”
听到这话,陈近南眼中光芒一闪,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是啊,若天地会的弟子,甚至各级头领,心中所念大半都是将来可能的封赏,那么当真正与强大的满清对阵,到了生死危机关头,在巨大的利益诱惑或死亡威胁面前,难保不会有人背信弃义,出卖兄弟,换取自身的富贵平安。
就算如今会中看起来个个忠勇,口号喊得震天响,但人性……
人性往往是最经不起残酷考验的。
与掌握天下资源、能给出实实在在官爵俸禄的满清朝廷比起来,天地会目前能带给会众的“利益”和“保障”,实在是太渺茫、太不确定了。
他神情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自傲与坚持,沉声道:
“二公子所言,确有道理。
不过,我天地会众兄弟,大多数确是为反清复明之大义而加入,怀的是忠义之心!
甚至不少仁人志士,为了支持反清事业,不惜毁家纾难,捐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作为会中经费!
此等赤诚,天地可鉴!”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义愤与赤诚,可聚一时之心。然则若要扩大势力,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乃至最终与满清大军正面作战,生死相搏,若无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无明确的功赏章程,又如何能让人长久效命,拼死向前?
光靠大义与信念,恐怕……难以为继啊。”
林正闻言,脸上却露出了理解的微笑。“
陈总舵主所虑,乃是常情。与其单纯强调‘利益’,我更愿意相信,人性之中除了逐利避害的本能,还有更崇高、更光辉的一面,那便是理想、信念与奉献!”
他目光灼灼,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追逐利益、保全自身,确是人之常情。可古往今来,同样有无数仁人志士,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守护家园,为了保护至亲好友、同胞兄弟,明知前路艰险,九死一生,却依然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视死如归!
这难道不是人性中更伟大的一面吗?”
“我相信,大多数人心中,都埋藏着这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