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88节

  “自古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佛祖都称比丘下山传真经,只讨得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是贱卖——我如今也得提个条件才行。”

  衍空和尚横眉怒目,却果然表现得更加深信,“且说出来听听。”

  “我要阁下放一个人。”

  鬼面人以雌雄莫辨的嗓音说着,“那人现在关在福州府衙的待质所,深不见日的苦牢之中……”

  话未说完,衍空和尚的眼中已再次爆发出精芒。

  “你说的人……似乎本官并非拘押,而是他自己不肯出来吧?”

  鬼面人淡淡说道:“你若是真能放过他,又何来的自愿入内?”

  “哼,你要放的人太过危险,本官绝不可能答应放过他!”

  衍空和尚想起了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只觉得对方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旦听信说法纵虎归山,恐怕落入圈套。

  鬼面人的声音逐渐冷淡了起来。

  “本教主不远千里而来,无字天书也会自己去取,这放人难道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吗?!”

  衍空和尚轻拂着胸口沉重的念珠,表情也逐渐漠然:“若想和本钦差谈条件,你必须先告诉我摩尼宝珠的下落!”

  深深的巷子里,凛冽寒流再一次呼啸而过,伴随着两人沉默不语的氛围,幻化出了千军万马自高霄杀来的铮铮之音。

  “好吧。摩尼宝珠的来历,我红阳教恰好知道一些。”

  僵持许久,鬼面人终于还是缓缓开口。

  “摩尼宝珠,乃是当初唐代会昌法难时,我教十二慕阇之首的呼禄法师所带而来的宝物。此宝所在之处,其地不寒不热,若人有热、风、冷病或癞、疮、恶肿等,以珠着其身上,病即除愈,乃至能澄清浊血,改除五内如焚的积弊。”

  “后来呼禄法师见福州城罹将大难,便把摩尼宝珠埋藏于九仙山脚下,定住了城下的一处幽冥泉眼,防止阖城沉入那日月无光、黄沙漫天的蒿里阴泉之地。”

  “此宝潜藏地下一甲子,才因宝光泄地,被唐天佑元年的闽王王审知所得。其人还算识大体,随后敕建七层八角的报恩定光多宝塔,重新定住了地底阴泉的流向。”

  “再后来,随着闽王霸业飘金粉,一夕鱼龙不可辨,摩尼宝珠也辗转不见于乱世,只有福州城中的黄家手中,存有些许线索,故此搜寻数代不息……”

  话至关键处,鬼面人的故事戛然而止,一切线索都和衍空和尚所知的相吻合,却又没有一处出乎他的意料——有趣的是,这些讯息作为交易的代价全然不足,可作为取信于人的证据,已经绰绰有余了。

  黄家、石碑、胞皇、福州。

  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衍空和尚嗅出了对方话语里的试探意味,却也故意谨守着讯息的边界。

  “黄家所有的线索,此刻已经落到了本官手里。你即便不说,我也总有办法找到答案!”

  衍空和尚傲然地回答道。

  鬼面人衣袂飘飞着,雌雄莫辨声音后的姿态极为诡异。

  “本教主前来自然有道理。当初随王审知入闽的黄家始祖黄敦生六子,后起起伏伏,曾因娶永阳柯氏,迁至永泰龙井,再后委义序林氏,最后才迁回福州义序,成为如今的义序黄家。”

  “如此多般的流转变迁,他们口口相传的线索早就残缺不全,单靠着那面古碑,是绝无可能找到摩尼宝珠的。巧的是黄家这一代的子孙中,有一名天资卓越的庶出子孙,在我教充任红阳护法一职。”

  鬼面人的话语诚恳无比,因为他知道对方是没办法拒绝这个理由的。一切都和他掌握的线索相符合,自己也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摩尼宝珠和自己离得最近。

  有时候,在没有人能成功的时候,能证明自己曾经最接近成功,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可是你口中的黄护法,已经死在了幽冥巷里。”

  衍空和尚口气生硬,不想显露出任何的动摇。

  但鬼面人已经看透了一切。

  “黄护法死了,他发现的东西却流传了下来。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黄护法不仅曾把摩尼宝珠的线索告诉教中的红阳圣童,似乎还告诉了耿家以寻求某种帮助——留给阁下的时间,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哦……”

  衍空和尚怒目而视,不小心跺碎了足下的墙瓦。

  “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说时迟那时快,衍空和尚眼中的杀机再也掩藏不住,立于墙头再次突施冷箭,身体斜靠似地倒向了前方,运起千钧之力发起进攻。

  鬼面人淡然自若地向后飘动着,空中转折的姿态生硬诡异,偏偏恰好能躲过衍空和尚的一撞。

  眼见距离越拉越远,衍空和尚袍袖挥舞如风,袖子里的拳掌再次出击,隐蔽无比,逐渐直奔鬼面人的脸面而来,此时劲风已经贴到了那层恐怖诡异的颠倒面具。

  “装神弄鬼!给我现出原形!”

  这一手袖里乾坤已经多次使用,鬼面人也早有防备,自然再次漂忽不定地躲闪,同时立掌如刀,迅速施展出颠倒不定、离奇诡异的武功路数,要和衍空和再斗过一场。

  可这一次,衍空和尚忿愆的面容中显露出了一丝狡黠,袍袖忽然像被鼓风机吹起一般,直如铜铁似地不可摧折。

  “你上当了!看我流云飞袖!”

  横扫的袖袍带起阵阵恶风,甩动之间便从鬼面人身前划过,切断了他周身牵绕着的某些细如毫发的丝线,不断发出崩当的断裂之声。

  而在下一招,流云飞袖就从鬼面人的脸旁划过,击破一块紧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显露出了面具底下的容貌。

  “鼠辈肆意妄为,终于被我抓到了破绽!你虽然对佛道辛密了如指掌,却屡屡暗示本官敌人在耿家,想诱导我继续查下去。”

  衍空和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白莲教!”

  随着擒住对方,衍空和尚大喜过望地定睛看去,却看见鬼面人五官颠倒的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张血管筋络扭曲、肌肉蠖屈螭盘,根本连五官毛发都看不见的恐怖嘴脸,异状一直延伸到脖颈,赫然都是这样的恐怖胬状翼肉!

  此时的衍空和尚即便心智如铁,也被这恐怖外貌惊骇了片刻,才意识到鬼面之下可能还有一层人皮面具。

  而鬼面人就趁着这个机会猛然窜起,施展轻功在月下飞度屋梁,几起几落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回响久绝的雌雄莫辨怪声——

  “哈哈,那我偏偏要告诉你。”

  “那颗摩尼宝珠……”

  “就在福威镖局!”

第140章 计不决者名不成

  入夜很久了,林平之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唐人李淳风在制定《麟德历》时,就明确指出:“古历分日,起于子半”,以子时的中点,为一日之始,只是一个拥有特殊计时功能的时刻。

  而心中有事横亘的林平之依旧记得,坊间大树下乘凉的老人们曾神神秘秘地和他说过,“未子时,当速归,子半到,百鬼出,最易见鬼魅,宜早寻所往。”

  拥衾难眠的林修心中惴惴然,望着从窗缝漏进屋里的惨白月光,静听着城卒鸣柝缓缓靠进。城中充满忧悒节奏的打更声如果深夜静听,每每柝声三下伴随一声长吟,宛然是说的「打杀哉」三字。

  最终,这位福威镖局的少镖头独自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房间走出去,快步经过几间亮着灯火的厢房,又穿过树影参拂的练武场,终于来到了后院的门口,凭着门缝向里面张望。

  几天前镖局里还热闹非凡,此时却已经冷冷清清、恍如隔世了。

  在田归农带人上门踢馆铩羽而归之后,林震南喜不自胜地命人采买了大量的水陆食材,大摆筵席款待镖局上下百余号人,从镖头账房到马弁伙夫,人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江闻的几个徒弟更是敞开大吃毫无顾忌。

  可是在那之后,林震南就似乎痛定思痛地,忽然严令两个子女和江闻的三个徒弟,不得随意踏入前院和镖舍,一日三餐由伙房单独供应——正好府上大厨也有一双儿女,每日就负责往来内外,端菜送水。

  林震南的理由是江湖险恶,不得不防。可林平之感觉总有哪里不对,就连前厅镖舍传来的声响、飘进来的味道都不对。

  镖舍晚上灯火不息,白天也总是传来刀枪交击的铮鸣,似乎有许多镖师昼夜操练着武艺。百天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步伐密集如雨点打落,夹杂着铜锣金鼓敲鸣为号,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对手作战着。

  林平之即便隔着院墙,也能听见他们发出声音忿怒和惶恐、脚步声音坚毅而悲观,匆匆忙忙地永无停歇,就像在进行着一场永远不会胜利、也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战斗。

  慢慢地,林平之还发现,每当这扇门打开,林修就能看到一些筋疲力尽、汗出如浆的镖师靠在墙角休息,随后消失在了后院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

  好奇心起的林平之,曾凭借轻功踏上墙头,虽然视线被后院的一度山墙挡住,却也看见镖局斜侧的那扇小门。一辆辆运送着肉菜禽畜的轮车,正排队等候在狭小的过道里,等待着府上大厨清点食材后送入厨房。

  这样的离奇景象,在每日隅中、日入两个时间从不间断。每一次的食材用量都相当于一次阖府的宴席。

  林平之想不明白,府上哪有天天吃席、顿顿饕宴的道理,可若是没有人吃,光这些小车日积月累下来的食材,都够把前门大厅囤满了,如今却仿佛被送入了饕餮的无底腹肠之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

  自从那块黑底金漆的御匾到来之后,镖师们便都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谈论着这块带来不祥的事物,用恐惧厌恶的目光看待它,即便只是偶然经过,也都会慌乱地转移视线,宁愿视若无睹,仿佛里面寄居着什么会食人心智、夺人性命的鬼怪。

  而原本天天晨昏给林平之考教功课,称量武功的林震南,也已经数日未踏足后院了,着了魔似的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未曾入卧,只顾着昼夜死守在前厅。

  可能是受不了林平之苦苦盘问,福威镖局的史镖头最终才略微透露,林总镖头如今有要事在身,只能寸步不离地全副披挂于前厅端坐,片刻都不曾解衣离开。

  更奇怪的是还有人说,偶然看到早就疏于习武的林震南,独自于深夜前厅舞剑,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对手激烈交锋,用的全是从未见过的诡诈凌厉招式,可再一回神,却发现林震南正仗剑端坐,仿佛根本没有起身过。

  形形色色的消息悄然传来,林平之能看见的镖师却越来越少。

  林平之瞬间就联想到了,那块颇具不祥意味的黑色牌匾。

  如今的他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自己父亲那威严面容,正满是忌惮地仗剑以对,紧盯着金漆御匾上崎岖蜿蜒的笔迹。

  林平之幻见到那匾额上不间断幻化出各种诡异的形状,张牙舞爪地肆虐于前厅,凝聚成噩梦的实体,散播出种种灾祸与恐怖,吞噬着福威镖局里的镖师性命,也吞噬着父亲濒临崩溃的理智……

  随着又一声「打杀哉」泠然响起,才把林平之从混沌不明的幻妄中惊醒。

  此时,门缝外是浓郁到散不开的黑夜,凝视久了,也能看到虚空里浮现出白影的寂寥。

  随着一阵刺鼻熏眼、难以言述的腐臭味迎面扑来,林平之的眼中一时间影影绰绰、皆是飘散不停的幢幢鬼影,那些潜伏的妖异爪牙向着自己一同扑来!

  林平之从门缝猛然跌倒,靠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尖叫。

  他很害怕,很迷惘,很绝望,因为曾经全部的依靠,如今都化为了伸出手却抓空的愕然。

  可他绝不能放弃,因为他是这个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本就是除父亲之外,最应该守住镖局的人。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同母亲于草屋破瓦中的贫困孤独,他更记得,今日福威镖局里前呼后拥、花团锦簇的盛况。

  这种绝大的差异变化,让他不止一次地做起相同的噩梦。而自从母亲生下妹妹后去世,最后一个辨别幻梦的道标也不见了,他眼中那更加难辨真幻,颠倒不安的梦里,便总是呈现出大同小异的故事脉络。

  在颠倒离奇的梦中,他遭遇了父亲身死、镖局衰落,偌大家业付之一炬为灰烬,自己孤苦无依地流落江湖之事。

  他遇见了很多人,做过了很多努力,可穷尽一生仍然受尽苦辱欺诈,当初仇人之名响彻江湖,自己却只能如蝼蚁般偷生仰望,永远也没有机会翻身。

  更古怪的是,他在这个梦里从没梦见过妹妹月如,也没有梦见过师父江闻——可明明一旦父亲去世了,他最牵挂的人是亲妹妹,而最值得依靠的人,就是这个隐居在武夷山里的师父了。

  随着年岁增长,林平之也能猜到这些梦产生的根源,是自己心里浮现的彷徨。

  曾经一无所有的人,一但碰到哪怕只如稻草般的希望,就会穷尽力气抓住,随后恶毒如狼地防备着被人夺走。

  林平之明明胆子很小,却总胆大妄为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比如父亲,比如镖局,比如所有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不想再失去了。

  鸣柝声倏然远去,林平之裹紧单衣站在寒风里,再次挺起胸膛看向门缝。

  这一次,即便他耳边又听到了窸窣瓦片碰响的怪声、眼角又瞥见白影飘落的鬼影,眼神里也只剩下坚定和果决。

  …………

  入夜很久了,林震南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福州城宛然「打杀哉」的夜柝声去而复来,夜夜皆然,林震南初来时曾听当地人说“三山两塔冶城间,听塔铃而知祸作”,就总是联想到古书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福祸预兆。

  看着那面黑底金字的“南绿林总盟主”御匾,林震南喟然不语,缓缓闭上眼睛,略微抚慰疲劳到极限的神经。

  忽然,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前门钻了进来。

  “总镖头,我回来了……”

  史镖头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浮现,快步走入了福威镖局那挂着“福在威前”厅匾的大厅里,看到了御匾略显嫌弃地抿了抿嘴,这才来到仗剑端坐的林震南面前。

  林震南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眼布满了血丝,略显沙哑地说道。

  “事情办的怎么样?”

  史镖头长出了一口气,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前几天受伤的肩头。

  “放心吧总镖头。”

  他神色诡秘地一咧嘴,有些得意地说道,“我亲眼看着出去的,没有任何问题,您放心好了!”

  林震南得到了这个意料之中、却心系万分的答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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