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瞥了他一眼,把书倒扣在桌上,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你都年近不惑了,还有脸自认年轻?我在你这个年纪,修儿都会满地跑了。”
对于这件事,林震南也很是纳闷,明明自己对手下人也挺好的,这些镖师却怎么也改不了江湖人的脾气,就没几个愿意成家立业的。
史镖头站在一旁也没想坐下,只能继续装傻。
自家总镖头自从夫人死后,到现在都没续弦,手下镖师哪有人敢抢在前面的?
“总镖头啊,福威镖局闭门谢客已经三天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总号这样一关,各地分号的镖趟都走不通,长久下去是要闹乱子的。”
三天,整整三天。
自从朝廷的钦差来到福州城,福威镖局又莫名其妙牵扯进了凶杀案之后,镖局上下就被严命禁止外出,近百号镖师被困在大宅之中,难免心生怨忿牢骚。
更主要的是,这次被杀的人,一个是一个是耿家的兵卒,一个是耿家招揽的高手,从名分上来说与福威镖局一样,都是耿家的人马。
智力稍微正常的人也能想明白,福威镖局绝对没有下黑手的道理——只可惜耿家的世子不知为什么,却没能站出来给他们撑腰,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林震南又喝了一口浓茶,穿上常服外袍站到了房门口,看着庭院里的假山流水,缓缓说道。
“白总兵派人来报信了,耿世子回去后就被王府圈禁,号称是在闭门思过。史镖头,有些东西不能大肆宣扬出去,但我可以单独跟你说……”
林震南侧过身看着史镖头,“我们福威镖局是耿世子的人,不代表就是耿家,更不代表就能和朝廷是一条心。”
史镖头张着嘴咋摸了一下话里的滋味,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一根筋地绕回了最初的问题。
“可是……可是咱们……总不能一直就这么耗下去吧?”
林震南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淡淡地看了史镖头一眼,就让这个江湖汉子萎靡了下去。
史镖头早年当街杀人,也曾逃亡辗转绿林,本不应该对林震南如此畏惧,但他很明白,自己更多的是敬,不是怕——江湖中人怕什么,几碗烈酒下肚,杀头的买卖也能干。
他舍不得福威镖局的生活,安逸、踏实、爽快。
自古钱是英雄胆,如今的他是福威镖局总号五大镖头之一,到了哪里都被人客客气气,手下的镖师也敬畏之至,比原先穷讲究的跑江湖,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总镖头,我是真为镖局担心啊……”
史镖头喃喃低语,声音越来越小。
林震南又提了口气,才看向了这个镖局的老镖头。
“我晓得,时机到了自然有转机。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分批从福州城撤出去,放弃这些年打拼的部分基业,换外面的生路。”
林震南没有说的是,他担心自己一但从这里撤出去,就没有了底气。
耿精忠的做法自然不够意思,但他命令福威镖局在城中自行闭门,其实也是一种保护,向外界表示福威镖局是他们耿家的人。
这时只要闭上门,耿家和朝廷的小摩擦短期就不会再传导过来。
可一旦他们选择逃离福州城,就表示福威镖局决心自行其是,再做什么就和耿家没关系了,反而容易招来有心人的觊觎。
江湖复杂,朝堂也不简单,林震南在家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一个好办法,因此只能凭借过人的养气功夫,继续在府上坐镇。
“我更担心江闻。他被关进大牢三天,你派人打通的关节用上了没?”
林震南低声问道。
史镖头恍然醒悟,连忙说道:“早先派人往福州府署待质所送过礼了,却被班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都说江道长被关押的那处待质所情形险恶,他们不敢冒险。”
待质所,各地叫法不同,有班馆、卡房、自新所、候质所、待质所、下处、知过亭等,它原是三班衙役的值班室,后来逐渐成为私禁羁押未决人犯和干连证佐的处所,进去相当于拘留。
然而明清时候被关进待质所拘留,那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故而被关进府衙待质所比坐牢更惨。
因为人犯一经判决收监后,衙门就按标准拨给口粮,虽不免被盘剥,好歹还有吃的。住待质所的无口粮标准,家中送来的饭食,也常被狱吏扣留。故而人们说:“饱仓(监狱)饿下处(待质所)。”
“再送一次,这次给白总兵也送一份。子鹿被无辜牵连皆因我而起,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这次坐牢的可就是咱们其中之一了。”
林震南沉吟片刻,回屋掏出纸笔唰唰唰写下一张手信,折好递给了史镖头,“就按这个单子备礼,银钱自己到帐房支取。”
史镖头有些尴尬地说道:“可是总镖头,银钱账房黄先生到现在都没回来……”
林震南摇了摇头:“找米粮帐房姜先生就是了,黄先生回不来了。”
“是,我这就去办。”
史镖头也没多想,反正总镖头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些年在福州城经营许久,又搭上耿家的路子,总不至于越混越回去吧?
“子鹿那三个弟子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问起师父的去向?”
全身照耀在冬日暖阳之中,林震南心中的阴霾迷惑似乎都轻淡不少,总算能从复杂的揣摩推测中抽身片刻,聊起闲事。
史镖头听到这个话题,就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一次都没问过。江道长的大徒弟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自从上次咬了少镖头,也没人再跟他逗闷子了——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长的,这么皮实……”
林震南不满地哼道。
“还不是你们这帮闲人,窜掇着修儿和他比武争什么大师兄。我当初只是让修儿拜师,又没让他入派,哪有这么多的规矩讲究!”
史镖头不好意思地搓着脸。
“大伙儿也是看江道长功夫了得,想试试他家徒弟得了几分真传而已。如今大家都知道,江道长教徒弟果然……不拘一格!”
林震南眉头紧皱,不客气地数落到:“修儿受伤倒是无妨,可要是江闻的徒弟出了差池,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另外的几个徒弟呢?”
“哦,那两个就老实多了。那小姑娘天天躲在屋里,估计是被咱家小姐弄羞恼,不想出来了。”
“还一个徒弟话也不多,有时候到校场看弟兄们练武,大多时候自己跑去后院劈柴,估计是江道长平时不教他武功,只当粗使唤的外门吧。”
林震南略微松了口气。
江闻入狱的事情棘手无比,本来以他的武功当天就能潜逃,结果三天了都没消息。
又因被关进了消息隔绝的衙署待质所,导致林震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猜到他被什么因素绊住了手脚。
“吩咐德福酒家的萨老头,每日多送点吃的来,照顾好这三个孩子。”
史镖头点头称是,却忽然想起今早听郑镖头所说,隐约听闻萨老头近日要把店盘出去、搬家离开,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西门大街近来官司重重、纠纷缠身,或许自己也该到西禅寺去烧柱高香保平安?
林震南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把手中的湖笔轻轻放下。
“史镖头,你还没告诉我,方才进来是要做什么的呢?”
听到林震南得问话,史镖头终于回过神来,从紧攥的袖口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紧忙递给了福威镖局的总镖头。
“差点耽误正事!总镖头,晌午时分来了几个拜门的江湖客,送来了这一封英雄帖,说江湖同道明天要给咱们送一块匾,有请总镖头备好三牲五色,准备接匾。”
林震南眉头紧皱,紧忙打开皱巴巴的信纸,心里如同雷霆乍过,越来越多的猜想浮现出来。
信纸像是专门找人誊写过,笔迹娟秀工整,丝毫没有江湖的豪莽凛冽之气,可信中的语气却毫不斯文,短短几句,就把意图展现的淋漓尽致。
【震南吾弟礼鉴:】
【福威镖局几载威仁四被,福光流表,七省武林实所共见,宜有彰标。】
【籍此仲春将至,翠微未染,兄寸囊萤之思、希微末见解,特邀绿林同道备制‘南绿林总盟主’匾额一块,不日登门,容缓呈教。】
【兄归农鉴顿首,正月朔日。】
林震南将信纸猛然攥紧,抓着腕袖,难以置信地看着上面的言语,良久才开口说道。
“……好一招捧杀之计啊!”
第133章 万重恩怨属名流
第二天巳时未半,耀眼的天光之下,两丈来高的杆顶飘扬着两面青旗,用黄色丝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那头雄狮更是栩栩若生。
福州城熙攘的人群从西门大街经过时,惊奇地发现紧闭已久的福威镖局大门,正随着吱吱呀呀的推动声悄然敞开。
大门之内,林震南带着五位镖头坐在大院之中,各自都全副装扮屏息凝神,唯独总镖头还是一副儒商青巾,只是格外吩咐了,让府中闲杂人等不许到前院徘徊。
就跟约好了一般,就在福威镖局大门重开不久,西门大街的远处就响起了敲锣打鼓的热闹之声,极尽隆重地沿街走来,隐约能见到一支队伍昂首挺胸、神气爽然地前往福威镖局。
史镖头和郑镖头对望了一眼,抓着腰靠的手指不自觉地使了把劲,原本就紧绷的关节渐渐发白,才再次看向远处。
敲锣打鼓的队伍看似缓慢,行进速度却一点都不拖沓,很快就来到了他们的跟前,当头一人无需禀报就大跨步跃过门槛,吩咐手下系马卸车,将紧盖着大红绸布的牌匾抗进了院子里。
“震南贤弟,许久不见真的是想煞我也!”
史镖头好奇很久了,一直就想看看当先领队的会是什么豪奢人物,能让总镖头看到信就心神不宁起来。
可让他失望的是,进门的人看着相貌英俊、谈吐儒雅,举手投足间优雅大气,倜傥不群,一边管林震南叫贤弟,实际上看着比林震南年轻了十岁不止,若不是眼周笑起时的细纹,根本不像中年之人。
“田相公!林某也是神往已久,只恨不能一叙衷情,以至于昼夜难寝啊!”
两人亲密肉麻地抓着胳膊,抱着肩膀,你推我请地慢慢向大堂走去,就像是相交多见的老朋友,丝毫没有硝烟气。
满脸胡子的郑镖头本来做好拔刀相向的准备,看到这一幕却傻了眼,悄悄拍着史镖头的后背。
“老史,总镖头这莫不是迎错人了?难道不速之客今儿闹肚没来?”
史镖头脸上堆起笑,向着一同进门的武林同道拱手行礼,瞬间化身为一棵迎客松,抽空才跟傻愣着的郑镖头说道。
“给我一起笑,别胡思乱想……你想想前几天江道长来的时候,总镖头有这么肉麻吗?”
林震南走到大厅,将对方请进了尊客的位置,才捏了一把汗,心中暗叹竟然真是这人过来了。
田归农,天龙门北宗掌门,因相貌英俊人称“田相公”,一手家传剑法出神入化,近年来在江湖上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更是组建起了遍行南北的标行队伍,一年前与林震南在江阴碰过一次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龙门北宗久处关外,兴起时间也不算长,却和同样龙兴关外的建州人关系匪浅,他今日恰逢其会地猛龙过江,想必来者不善。
“震南贤弟,这次为兄不远千里送来这块牌匾,只为给你这福威镖局添色些许,却没带别的礼物,可不要嫌弃为兄寒酸呀!”
田归农笑得很是亲切,依依不舍地抓着林震南的手,抬眼看了一圈大堂,“总号之内美仑美奂,可见你这镖局生意越发红火了!”
林震南惶恐地摆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田兄厚爱,福威镖局只是小本生意,多亏了江湖兄弟们的抬爱,才能苟存下去,哪有本事称什么盟主呢?论武功、论资历、论根底、论人脉,我林震南不过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听到了林震南的推辞,田归农压下了些许脸上笑容,劝慰般地拍着对方的手臂。
“贤弟何必过谦,福威镖局横盖湖江两广,镖旗所到万无一失,你为人又公正端允、大小所决无不平服——试问这盟主不由你来坐,难道由南少林那帮叛贼拿走吗?”
叛贼这两字一出,有些东西就跃然纸上了。
田归农说到这里,还鼓励般地看着林震南,“这也是朝廷的一番厚望,史无前例,震南贤弟可不要错失良机啊!”
随着田归农的手下猛然掀开横匾,竟是“黑漆金字一块玉”,没有任何边框装饰,仅以黑漆为底、描金作字,堂皇写着“南绿林总盟主”六个隶字,蚕头燕尾、雄放态肆!
林震南连忙闭口不言,因为他已经看见横匾落款的一方印刻,竟然是源自顺治的私章——这时候万一说错话被拿来做文章,轻易一个罔上轻慢之罪,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竟然甩出如此王炸,倒是让林震南始料未及。
原先林震南认为是江湖行为,大家自封一个武林盟主、绿林魁首,本就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他坚辞不受,终究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可换成清廷的钦封,哪怕是未经内阁许可的中旨,也是个危险至极的讯号。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对方给的帽子这么高,自己脑袋不够硬的话,可能就两个一起落地了。
“这……这……”
林震南心思电转,装作讷讷不能言的模样,良久才看着田归农。
“皇上如此厚爱,林某何德何能,只恨福威镖局绵薄之力尚未敬效,我非得陨首上报,才能表达万一之情!”
然后话锋又是一转,语音渐渐激昂,“今日得此御匾实在惭愧,林某必定谨藏府中,日夜瞻思,但愿以此为志报效朝廷!如无遂愿,绝不窃据高名,以免侮辱了皇上的厚望!”
一番话下来慷慨激昂,听得大堂内的武林人士纷纷点头,向林震南投来了敬佩的目光,也让田归农恬然的笑容僵硬了数秒。
林震南的话说的很漂亮,却很明确地表达了两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