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30节

  何浪儿等人相互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只有耿精忠点了点头,似乎坐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也好,前面带路吧。“

  耿精忠淡淡说着,便龙骧虎步地走了过去。

  仆人点头致意,转身便在前面引路,耿精忠也带着五个少年跟在他身后,于大街小巷走过数百步后,终来到了一栋僻静的青砖小楼面前,匾额上书“柔远”二字。

  锦衣仆人将他们领到楼前推开门,只见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上有冷碟六拼、热菜八道、汤羹酒水也一应俱全。

  酒席旁坐着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方面大耳、满面浓须的公子,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妙龄女子。

  看到耿精忠等人进来,三人连忙站起身。那公子笑着走上前,拱手道:“在下林伦伊,见过各位。”

  耿精忠此刻却察觉到不对劲了,盯着这个满脸浓须之人问道:“你不像林震南的人。”

  而自称林伦伊之人微微一愣,然后坦然自若、稍带自矜地说道:“家父林起龙。”

  林起龙?

  耿精忠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以御史言官起家,所上奏疏颇为险僻,也曾因弹劾不实而遭夺官,后来还是被顺治启用在了大理寺丞职位上才大放光彩,故而这几年仕途颇为顺畅。

  可他耿精忠与靖南王府,非但和林起龙素不相识,甚至还曾同属被他弹劾之列,去年上疏什么“更定绿旗兵制”,便是顺着顺治的意思,要给他们这些藩王裁兵,那眼下这林起龙为什么要帮他?难道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想到这里,耿精忠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寒意,如果林起龙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那周氏恐怕也知道自己藏在这里,说不定这就是周氏设下的圈套,要引他现身入彀。

  然而此时的耿精忠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仔细打量着林伦伊,又看了看旁边的老者和蒙面女子,心里更加警惕。

  “各位请坐。“

  林伦伊热情地招呼道,“今日备了些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众人落座后,那名白须老者才端起酒杯,微笑道:“老夫金应元,与这位新垣丽姑娘,同是琉球人士。今日得林公子引荐,恰逢各位英豪,实乃三生有幸,容老夫先敬各位一杯。“

  说罢他一饮而尽,而何浪儿等人出身贫寒,看到满桌的佳肴早就饿了,此时也不假客气,拿起筷子就大吃大喝起来,只有耿精忠不动声色,既不喝酒也不吃菜,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

  林伦伊见状笑了笑,道:“公子不必拘谨。今日请各位来,一是为了感谢各位替天行道,除掉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巫觋;二是有一件事,想请各位帮忙。“

  耿精忠把玩着手中白瓷酒杯,淡淡道:“林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好,公子果然快人快语。“

  林伦伊道,“家父林起龙素来痛恨左道旁门,早年就曾在奏疏中,要求朝廷将白莲教、大成教、混元教、无为教等邪佞之流严加查禁,悉数禁绝。”

  “家父赴京已久,如今才知道这福州又有个三一教,窃孔孟之语,传乌有之说,既立意邪僻,且拜求伪圣,屡屡以邪说蛊惑世人。近来于龙江草庐聚众,日夜诵经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家父怀疑他们图谋不轨,想派人去探查一下虚实,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各位英雄胆识过人,又与三一教的林家有过节,所以想请各位帮忙,潜入龙江草庐,看看他们近来朝聚暮散所为何事。若是事成,金老先生愿意赠白银二百两,作为酬谢。“

  此言一出,何浪儿等人眼睛都直了。他们出身贫微,平日里为了三五文钱都曾跟人大打出手,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故此一个个都激动不已,纷纷看向耿精忠,等着他点头答应。

  然而耿精忠却摇了摇头:“此事恕我不能答应。我们普通百姓,只想过个安生日子,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公子且慢推辞。“

  林伦伊连忙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是非,三一教若真图谋不轨,林某着实担心福州安危。“

  耿精忠不为所动,站起身道:“多谢林公子的款待,我们告辞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蒙面女子突然轻轻揭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了一张白皙如雪,眉眼如画,堪称倾国倾城的脸庞。

  “公子明鉴。”

  此时全场寂静,那女子忽然轻声开口道,嗓音如同黄莺出谷,婉转悦耳,眼里却已经是盈盈泪光。

  “妾身父母兄弟,早年尽遭左道荼毒,此恨绵绵不尽,万望公子垂怜,也还世间一个公道。“

  少年们都呆住了,甚至连耿精忠也一时恍惚,他看着女子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随后耿精忠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一句话脱口而出。

  “好,我答应你。“

第364章 草庐寄穷巷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耿精忠和何浪儿等人就已经整理好行装,齐齐出了潭尾街。他们得徒步走上二十里才能赶赴目的地,故此时间颇为紧迫。

  而他们要去的龙腰山,位于福州城南台岛的西北处,山势不高却蜿蜒起伏,形似一条卧龙蟠踞在闽江北岸。

  林伦伊所指的龙江草庐就建在龙腰山的南麓,依山临江,背靠龙腰缓坡,门朝乌龙江面,江水粼粼,群山苍莽,前临一片茂密竹林,只有一条蜿蜒的石路通向山外。

  即便疾行了一个时辰,五个半大少年还是能跟在耿精忠身后,只因他们昨日一个个吃得肚圆腰胀,如今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精力颇为充足,唯独耿精忠眉头紧锁。

  “那林公子出手真阔绰啊,二百两银子!咱们要是真能办成这事,以后就再也不用受那些地痞的气了!”

  几个少年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显然物质上的激励也是一大臂助。

  耿精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为这二百两银子那么好拿?三一教的门徒遍布城乡,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少年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其中一人挠了挠头道:“那……那大哥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

  “……那个琉球女子有古怪。”

  耿精忠没有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你们几个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拿出破旧的粗布短衣穿上,我和何浪儿先去龙江草庐探探路,你们就在山下接应。”

  何浪儿在几人中的年岁最长,也最为机警聪慧,故而耿精忠选择带精兵轻装靠近,同时确保自己后路不失。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一路上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显然都是前往龙江草庐听经的信徒。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青衫长袍的书生,还有背着药箱的郎中,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一种憧憬。

  “大哥,你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闷不吭声的?”何浪儿压低声音,凑到耿精忠耳边说道。

  耿精忠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这些信徒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走路的姿势却惊人地相似,都是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他们几乎不与人交谈,即使偶尔开口,也都是在与身边人低声讨论着什么“艮背”“性光”之类的话。

  “无妨。你看他们大多互不相识,这对我们可是好事,待会儿就不难混进去了。”

  两人混进人流之中走了约莫一炷香,终于来到了龙江草庐的山门前。

  只见庐外遍植闽地常见的毛竹、荔枝、龙眼树,越过树梢还依稀可见金山寺的七级石塔,静静倒影在江中。

  这座龙江草庐规模不大,坐东朝西占地半亩,屋顶覆盖着小青瓦,屋脊平直无繁复装饰,仅在两端微微翘起,檐口挂着的滴水瓦当因年久失修,部分长着青苔,还有少许藤蔓攀爬而过。

  山门两侧站着两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汉子,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故而耿精忠不急于入内,原地踌躇片刻之后,才拉着何浪儿混在一群信徒中间,低着头走了进去。

  正门的双开木门漆成深褐色,门上悬挂题写字迹的木匾“借借室”,两侧是一副对联:“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借人”,两侧山墙各开一个小方窗,只用木棂遮挡,守备颇为松懈。

  但耿精忠警惕的就是这种外松内紧,必然有古怪。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中央那座高大的草庐,应该正是讲经的正堂所在,正堂周围散落着几十间低矮的竹屋,也是信徒们住宿和修行的地方。

  此时天已大亮,草庐外三一教信徒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昨夜三教先生的讲课。

  “三教先生昨夜讲的艮背心法真是太玄妙了!我按照所说的方法运气,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尾闾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走,一直到了玉枕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激动地说道,脸上泛着红光,而众人闻言,皆是露出了羡慕神色。

  耿精忠和何浪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下人抬着一个食盒,从正堂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他们脚步轻盈,神情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粥,剩下的都赏给我们了。”

  一个下人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那是先生慈悲。”

  另一个下人连忙道:“你可别忘了先生的规矩,伺候先生的时候,一定要轻手轻脚,不能发出一点声响。先生喜欢安静,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修行。”

  “我怎么会忘呢。”

  第一个下人笑道:“上次有个新来的小徒弟,给先生送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茶杯,还是董史先生求情才饶了他。”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耿精忠听得心里越发疑惑,听这些下人的意思,三教先生似乎就住在正堂后面的竹屋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磬声从正堂里传了出来,原本略显喧闹的草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信徒都停止了交谈,纷纷整理好衣冠,朝着正堂走去。

  “似乎要讲课了,我们也进去。”

  耿精忠拉着何浪儿,混在人群中,走进了正堂。

  草庐正堂乃是一座三开间土木结构硬山顶殿堂,面阔三丈,进深两丈,容得下百十来人在其中聚集。

  这正堂中间处所很大,却没有设置桌椅,只有一排排蒲团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正前方是一个高高的讲席,讲席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个白袍峨冠的老者,面容清癯,嘴角微抿,神情庄重而温和。

  耿精忠和何浪儿在最后排找了两个蒲团坐下,随即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信徒都已经坐好了,一个个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前,掌心朝上,眼睛紧紧盯着讲席,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旁人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其轻微。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中年书生从讲席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中年书生走到讲席前,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的信徒。

  “各位同修。”

  中年书生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我们便继续修炼《林子三教正宗统论》的「艮背法」,看看谁能再得三教先生的真传。”

  他翻开手中的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周易》有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艮卦之象,上艮下艮,两山重叠。山之顶为阳,其下蕴藏阴质。阳在外,阴在内,阳刚止于外,阴柔藏于内。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人身修行之法。”

  “我们修炼艮背法,就是要效法艮卦之象,止其外而动其内。身体如山巍然不动,心神如水寂然平静。然后引动体内的阴气,沿着脊柱上行,与头顶的阳气相交,阴阳相济,方能修成大道。”

  中年书生一边讲解,一边用手指在案上比划着,堂下的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眼睛瞪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现在,请各位同修,与我共参艮背法。”

  中年书生放下书,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闭目调息,掌心朝上,意守尾闾,万缘归一。一吸,气沉丹田;一呼,气走尾闾。”

  四周之人皆依法行效,不论老幼均无例外,耿精忠和何浪儿对视一眼,也只好闭上眼睛,按照董史说的方法调息。

  起初,耿精忠只是敷衍了事,并没有真的运功,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尾闾处爬起,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丝线,正在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缠绕。

  他心中一惊,连忙睁开眼睛,想要停止吐纳,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转头一看,只见堂下的信徒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又极其愉悦的神情。

  “气至命门。”

  中年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意守命门,让它在命门处停留片刻,然后继续上行。”

  随着董史的声音,耿精忠感觉到那股酥麻感越来越强烈,已经爬到了他的命门穴。他想要起身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根本无法调动,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无法动弹分毫。

  “气至夹脊。”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盘旋:“继续上行,不要停,三教先生正在引导你们。”

  耿精忠浑身战栗,感觉到那股酥麻感已经到了夹脊穴,他的后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一样,又痒又痛。

  他拼命地想要挣扎,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悄悄睁眼看向何浪儿,只见何浪儿也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气至玉枕!”

  董史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冲破玉枕,直达泥丸!三教先生来了!三教先生来接引众生了!”

  就在这时,正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者猛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了枯萎的脖颈,随后仰着头,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不似人言的嘶吼。

  紧接着,又有几个信徒也跟着跳了起来,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用头撞墙,有的则互相撕扯着衣服,嘴里不停地喊着“三教先生”。

  整个正堂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耿精忠稍稍察觉力道松懈,便猛地去拽何浪儿的手。

  可令他惊异的是何浪儿毫无反应,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急速地转动着,与此同时,牙齿也在打战,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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