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25节

  “猖兵……那是猖兵作祟……”

  王显柱拼命拦住耿精忠,不让他带人靠前。

  “什么猖兵?”

  耿精忠沉声问道,握紧了手中的马刀,他虽然也害怕,但作为靖南王,他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

  “……是王祁的猖兵猖将!”

  王显柱压低声音,解释道,“顺治五年,古田的妖僧王祁据建宁府城作乱,后来朝廷大兵压境攻破了城池,百姓死伤无数,王祁也自焚而死。”

  “从那以后,建州城每到风雨晦冥之夜,就会有夜哭怪异之声,还能听见兵马厮杀。据说,这是王祁派出的猖兵猖将,还在城中游荡拿人。”

  “后来,本地的徐甲教巫觋派出了五营兵马镇压,双方在城中大战了一场,虽然暂时压制住了猖兵,但却没有彻底歼灭。从此,每到四月初四前后,也就是当年城破的日子,双方就会再次开战。王爷所带的都是百战精兵,杀气煞气太重,恐怕是被卷入其中才引发营啸。”

  耿精忠冷冷地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此时的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疯狂的亲兵,又看了看远处阴森的慈恩寺,似乎若有所思。

  亲兵统领此时厉声喝道,“不过是一些孤魂野鬼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所有人听我命令,下马结阵!保护好要害,不要轻易出圈!”

  三十名贴身亲兵接到指令,立刻下马结成了一个圆阵,将耿精忠护在中间。他们手中的佩刀出鞘,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然而,那些猖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陷入疯狂的靖南王府亲兵身上,这才给了他们机会迅速靠近那些陷入疯狂的亲兵,并且利落果断地制服濒临力竭的对象,然后就由围观的绿营兵拿好粗绳一一捆扎。

  由于泡水之后的麻绳难以挣脱,加上慢慢也有人脱离了营啸状态,场面才稍稍恢复了秩序,耿精忠略微松了口气,幸好这些手下是卸甲收兵、睡下之后才发的狂,否则三百个披坚执锐的精锐一同作乱,今夜恐怕整座建宁府都要遭到波及。

  随着战阵缓缓推进,此时已经靠近了慈恩寺的山门,这座寺庙的斑驳大门敞开着,杂萝缠绕在墙瓦的缝隙之间,而那凄厉的哭声和厮杀声却变得更加清晰了,同时他们还听到了靖南王府亲兵的呐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里面也有人癫了,换锋矢阵前进!”

  既然亲兵统领准备攻坚,耿精忠便不再掺和其中,由两名全甲亲兵护着,缓缓往屋檐下退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数十支冷箭从对面民房中射了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耿精忠而来!

  这些箭来得极快,极为突然,并且它们是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靠着数量弥补了大雨导致的精度缺失,也顺道封死了耿精忠所有的退路。

  酒酣的耿精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佩刀格挡,但他也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冷箭速度太快,根本挡不住,只能寄希望于身上铠甲的坚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耿精忠面前。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光一闪,就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所有射向耿精忠的冷箭,都被那人一剑挑飞,落在了地上。

  耿精忠的心脏狂跳,身体似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随着迟到的肾上腺素疯狂升高,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灵魂已经飘出天灵盖,正在呆呆地俯视自己。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那人的脸庞。风雨之中,一人衣袂飘飘宛如谪仙,手中长剑此刻还在微微颤抖,从剑尖滴落着几丝雨水。

  江闻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冷箭射来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三十余名杀气腾腾的伏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就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也从来都站在这块石阶上。

  这些伏兵同样穿着靖南王府的衣服,此刻正露出诡异的笑容,只不过笑的时候似乎是嘴角裂得太大了,几乎扯到了耳根,这才露出了两排过于细密、也过于尖锐的牙齿。

  “好一招请君入瓮……”

第358章 杀声沈后悲

  磅礴大雨之中,伏兵刺客与王府亲兵遥相对立着。

  这些伏兵同样穿着靖南王府的铠甲号服,同样在雨中裹着青布包头,可脸上的神情却绝非寻常,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像是在寒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眼窝深陷的瞳孔已骤缩成了针尖大小。

  方才射箭的十余人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直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如同鲨鱼般的牙齿,他们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泛着乌青色紧扣弓弦。

  亲兵统领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低声道:“禁药……怎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三十余名亲兵来不及变阵转向,更来不及冲来救援,而三十余名刺客已发着一声声不似人言的嘶吼,抽出腰刀和短枪,踩着泥泞的地面向着耿精忠直冲而来。

  他们悉数带甲,脚步整齐划一,沉重的铁靴踏在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如同三十头出笼野兽,带着一股悍不畏死之态,雨水不断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脚步。

  “保护王爷!”

  亲兵统领怒吼一声,此时两名站在耿精忠身前的全甲亲兵,立即挺枪迎了上去,可他们的枪尖还没触到刺客身前,就被数把腰刀同时劈中。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精心打造的枪杆应声而断,紧接着无数刀光比暴雨还迅猛地落下,两名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上就被乱刀砍中绽出血花,又随着身上的铁甲被砍得叮当作响。

  转瞬之间,裸露在外的四肢就被乱刃砍成了肉泥,嘴里溢出的鲜血和内脏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登时染红了脚下的淤泥。

  随后十二杆长枪同时探出,枪尖闪烁寒芒,如同毒蛇吐信,伴着推进不断攒刺,两侧更有刺客分散扩展,挥舞着腰刀从左右包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泥水被踩得飞溅四起,手中的刀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银光闪耀。

  耿精忠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握着佩刀的手微微颤抖,醉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得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江闻动了。

  他没有立刻拔剑,反而微微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暴雨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夜雨磅礴打湿了他的青衫,也任由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若隐若现,与风声呜咽相伴着低语。

  “夜雨潇潇,何苦来哉。”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边的湛卢剑。

  “铮——”

  清越的剑鸣联绵而起,划破雨夜,如同高山流水,又似孤雁哀鸣,只差寻得一二胡,便是一曲《潇湘夜雨》。

  弹铗之声悠扬清远,在风雨中肆意回荡,竟隐隐盖过了满城的厮杀和凄厉哭声。随着剑鸣响起,湛卢剑终于出招,一道青色的剑光如同游龙般腾空而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长弧,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淡青色。

  随后,江闻的身影也随之融入了剑光之中,只见剑光缭绕,如云雾般变幻莫测,时而聚成一点,如彗星袭月,时而散作漫天星斗,如花雨飘零,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只看到无数青色的光影在雨幕中穿梭,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此刻的刺客包围已然完成,前排的死士正抬枪猛砸,稍有一点疏漏,耿精忠就会遭到致命打击,可江闻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从枪与枪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剑光一闪,三名刺客的手腕同时被斩断,短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光已绕着他们的脖颈划动,三颗头颅滚落在泥泞之中,身体却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人墙瞬间破开一个缺口,后面的死士连忙挺枪刺来,十几杆长枪同时攻向江闻的周身要害。可江闻却不慌不忙,脚尖在一杆长枪的枪尖上轻轻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如同翩跹飞鸿,他在空中一个旋身,剑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长枪竟被他一剑剑逼退了回去。

  稍挫攻势之后,江闻的脚步不减,继续与三十余名死士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招式,反而让那剑光如同春柳拂风缠绵不绝。死士们挥舞着刀枪疯狂劈砍,可他们的攻击全都落在了空处,只能砍到漫天飞舞的雨丝和江闻留下的残影。

  江闻的剑法形左实右,临高就低,出手与落招完全是两个方向,根本无法预测,同时力道看似轻柔飘忽,实则无孔不入,不断有剑光如同灵蛇般,顺着他们的甲胄缝隙穿钻了进去,总在他们的手腕、肩胛、腰腹等要害处舔舐着。

  江闻且战且退,随着刺客们的阵势缓缓后移,似乎在做着无用之功,耿精忠紧攥腰刀,短短半刻钟却比一生还要漫长,他似乎已经看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模样。

  “重新结阵!他破不了硬甲!”

  刺客似乎没有彻底失去理智,随着领头之人一声怒吼,再次聚集成了足以令人胆寒的密集阵势,这下子即便江闻身法高明,也休想在人与人的窄隙中窥得辗转之地。

  然而江闻却不急不躁,动作优雅自如,倒像是拂动冷雨奏琴,蘸着残夜作画。

  起初,那些刺客还毫无察觉,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推进,可当他们前头几人见势汹汹,想要发力挥刀时,身上猛然传来一阵酥麻,随即关节处的伤口便陡然崩裂开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雨幕。

  一名刺客刚刚举起短枪,整条手臂就从肩膀处裂开一个大口子,筋骨断裂,不停抽搐着;另一名刺客张嘴想要喝骂,腿弯却溅出一大片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还有一名刺客先前被剑光扫到脖甲,此刻被旁人的枪杆撞到,头颅竟然被打得滚落在地,身体却还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三十余名刺客就倒了一地。他们的尸体在泥泞中扭曲着,鲜血顺着雨水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流向远处的荒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和土腥,让人几欲作呕。

  江闻缓缓收剑,湛卢剑深湛的剑身没有沾染一丝血迹,雨水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他就这样站在雨幕中一袭青衫,宛如一尊神佛之像。

  王显柱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耿精忠拱手道:“王爷神威!靖南王府果然人才济济,竟然有这般绝世高手坐镇,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耿精忠却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些穿着靖南王府号服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雨幕中的江闻,眼神晦暗不明。

  水滴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

  慈恩寺残破的大雄宝殿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还有数具被乱剑砍死的尸体,鲜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经过一连串的审问之后,亲兵统领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任由头盔滚落在一旁。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属下无能,未能约束士卒,放任刺客行凶,罪该万死!请王爷降罪!”

  他身后,二十余名幸存的护驾亲兵也纷纷跪倒,手中的佩刀歪倒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耿精忠。

  耿精忠站在佛像前,背对着众人,形象狼狈不堪,右手却仍旧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留有一丝安全感。

  他几次手臂微微颤抖着想要拔刀,刀鞘都被拉出了半寸,然而寒光一闪而过后,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将佩刀推回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江闻站在一旁,倚着一根斑驳的廊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拂去下襟的雨水,淡淡开口:“王爷不必动怒。我看这次营啸本就是猖兵作祟,非人力所能预料,自然也与统领无关。”

  耿精忠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江掌门说的是,否则我这百战精兵,如何能够一夜之间疯了两百多,死了二十七个?”

  “王爷英明。”

  江闻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亲兵。

  耿精忠此时也是骑虎难下,而这些人都是靖南王府的家生子,更是全力厚养的死士,从生到死都靠王府吃饭,他们的田亩产业均在王府手里,妻儿老小也都在福州城中,故此他们的荣辱生死,早就和靖南王府绑在了一起——

  别说只是一场营啸,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也本不应该拔刀相向的,然而今天的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耿精忠面前这个统领是父亲耿继茂最为亲信之人,自己匆忙就藩来不及培养羽翼,因此只能倚靠于他,若是自己一刀杀了这个统领,寒了所有人的心,那才是真的自毁长城,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这个靖南王府就自己散了。

  耿精忠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亲兵统领,那种生死无法自己掌握的恐惧,再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最终,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起来吧。这次暂且饶了你,若是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王爷!”亲兵统领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带着手下起身,匆匆下去收拾残局了。

  “江掌门,随我来偏殿。”耿精忠看了江闻一眼,率先朝着大殿西侧的偏殿走去。

  偏殿比大雄宝殿更加破败,平日里怕是也少有僧侣前来,此刻除了满地铺盖,就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佛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殿棚顶端垂着几条风干的经幡,幡上的文字已经模糊。只有一条还能辨认,歪歪扭扭写着“闻声救苦”,可“苦”字下面所有的笔画都错了位,更像是拧成一张不成形的脸,盯着下面看。

  耿精忠坐在椅子上,发现地上砖刻用不同的笔迹书写,有的稚拙如小儿涂鸦,有的工整如老僧抄经,一直到最后一个字,笔锋已经疯癫,划穿了砖面:

  「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摩诃般若波罗蜜。」

  江闻也不客套,径直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道:“王爷,你似乎一直不信任我这个江湖之人。”

  耿精忠缓缓抬起头,面色难堪地说道:“江闻师父何出此言?本王若是不信任你,又怎会请你出山相助,事事都与你商议?”

  “是吗?”

  江闻笑了笑,眼神却满是玩味,“那先前仙都派掌门洞玄道长曾秘密见过王爷,他是否对你说,江湖人终究靠不住,让你不可全然下注武夷派,要留一手后路?”

  耿精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闻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不久前,洞玄死在了我的手上。王爷是不是曾怀疑过,我是故意杀了他,好独揽王府的大权?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我……”

  耿精忠张了张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王爷,你错了。”

  江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我不可靠,但三百亲兵,又岂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归根结底,只有‘靖南王爷’这四个字,才能给这群骄兵悍将想要的东西——土地、财富、权力、前程。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靖南王这个身份。而你,反而本末倒置,想要依靠这群骄兵悍将,成为真正的王府主宰。”

  “你真以为掌控了亲兵,就能掌控一切?可你看看今日,一场小小的营啸,就差点丢了性命。若是真的到了福州城,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随便使点手段,挑唆你的亲兵反目,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闻所说的绝非虚言,要知道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在征战途中畏罪自尽,他的父亲耿继茂当时正在军中,便顺势接管了父亲的旧部。

  为了笼络和供养部下,耿继茂纵容部下军纪败坏,掠辱士绅妇女、霸占官署民居;在广州时,更是大量征用木材石料,大兴土木,还私自开征市井贸易税,使得百姓怨声载道。

  便是正常时间线继位的耿精忠,也得私自出海与荷兰人等大搞走私,并在福建横征盐课勒索银米,才能获取巨额利润来供养军队。

  也唯独是这样,才能养得起这么一支忠心耿耿,从将领到士兵,都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的亲军。

  耿精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那我该怎么办?一定是母亲要来杀我……”

  耿精忠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再次被逼到了绝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江闻师父,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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