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阴沉的道人,江闻总觉得他身上充满了矛盾,就像他一半少林、一半武当的武学体系。
他做的事情也总是既违背自己意愿、也违背别人的喜恶,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毫无犹豫地做下去。
那天谈话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冯道德没头没脑地说,江闻手里的青铜古剑是武当祖师张三丰的叔父所藏,理应归武当所有。
而江闻寸步不让地质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倚天屠龙功?又知不知道他们三丰祖师死因的真相?
江大掌门表示自己会亲自去一趟武当山,如果对方想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就老老实实等着自己上门,同时不要把自己在武夷山里做的事情告诉别人。
最后离开的,是那些侥幸逃生的武林人士。
这些嘴巴很大的家伙,江闻也不期待他们能保守秘密,反正两斤浊酒下肚就什么都往外冒。
但早有准备的他,先给这些武林人士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内幕故事,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从那以后,江湖就流传着武夷大侠秦端雨,手持世界之石碎片闯入毁灭之王大厅,封印了地底魔神的江湖故事。
洗去一身闲尘的,孑然一身的江大掌门,终于在戊戌月、癸丑日这天带着三个徒弟回到了大王峰上,满腹牢骚地酝酿起了建派的事情。
(空谷龙吟卷,终。)
第50章 天涯萧索(重制版)
(这是第一卷重制版,目前仍在填坑中,不小心点到的可以跳过)
斜阳下几株绿柳垂肩随风而动,武馆弟子们叉手围看不远处道人打扮的人影,正在绿柳荫庇下穿梭不定,脚步翩跹如飞,动作舒缓自如。
人群最前方,是一名五大三粗的教头,带着武馆一干人等尽皆凝神静气。
被众人围观的中心,那道身影演练的是一门轻柔飘逸的武功,乍一看去只似强身健体的五禽戏之流,并无些许新意,武馆弟子渐渐地也就散开了。
可慢慢地,众人身侧四周有微风吹摆起来,绿树里千条柳丝齐齐扰动,迎面初觉如远风拂畴,随后缓缓似长风催波,柳树下那人的招式逐渐化为凛冽,疏忽已如天风动幡。
一套功夫演练到最后,只见他两掌内旋,掌心向外猛力推出,挥动的掌风旋柔不定,竟然好似能荡破清霄层云,举手投足便穿透到重重人群之外!
“好!江闻你这手绵掌寓静于动、后发制人,我看已经足以开山立派了!”
一些独具见识的武馆弟子此时开始叫好,恭维马屁的话语层出不穷。
五大三粗的教头也在鼓掌叫好,他的鬓发间难掩斑白,显然实际年岁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青壮,此时他身后那些不明觉厉的武馆弟子,也连忙附和叫好了起来。
被叫做江闻的人意兴阑珊,随手一掌拍在树干上,散去了全身功力才收架站稳,静心凝神自然调息,显然对武馆教头的夸赞不以为意。
“哎,今日召开的下梅镇武学座谈会,缺了老乞丐没来终究不美。还有啊,这算什么了不起的?”
年轻道人松了松筋骨,穿过众人来到教头面前。
“等我把什么易筋经、洗髓经、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统统练成,打通任督二脉,还不得一飞冲天?到时候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哪里还需要苦练这些丢人的武功。”
百炼武馆的教头罗师傅哈哈一笑,对于江闻的说辞浑不在意,只是打心底里可惜面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是个武学奇才,却整天地好高骛远不思上进,净钻研一些堪称歪门邪道的东西——大概是练武走岔,脑子出问题了吧。
自古内功一途,本是道家修养内性的功夫,目的在于使腑脏、经络、皮肉筋骨的真气充沛,宣畅通达,在内以呼吸纳强身健体,在外则能单衣蔽体云游天下,却是从来也没听说过练到深处,有什么真气出窍、隔空伤人的神通。
罗师傅不忍好苗子走歪路,仍旧苦口相劝,绵掌向来是火候功夫,非十年苦修不能成功,故此罗师傅拍着江闻的肩膀劝勉着,顺口教训自家的武馆弟子们,“你们还看什么看?没有人家的禀赋就好好刻苦,否则挨打了别来告状!”
看热闹的武馆弟子们一哄而散,偌大院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罗师傅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这帮徒弟都不学无术,全都看走了眼。什么绵掌?这分明是武当的太乙绵掌!”
经过树下时,他拿手扒拉着柳树的枝干,粗糙的老皮竟然像雨点一般哗喇喇往下掉,露出其中光滑细嫩新皮,剥落出的形状模样不大不小,正好是一个手掌的形状。
“这世上也只有武当的太乙绵掌,才能做到功成掌劲如此穿坚透甲、隔物过劲,一掌着体后表面无痕,内里已伤。”
“江闻,你能仅用三年就把艰深的绵掌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大成境界,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每日都怏怏不乐?”
“大师果然是识货之人。”
江闻露出淡淡的笑容,活动着手掌关节叹息道,“可惜啊,我本以为这门功夫里,蕴藏着内劲外放的奥秘,没想到依旧是外功拳脚的暗劲之道,离我要找的东西相去甚远啊……”
罗师傅扭过脑袋看向江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想到对方难得老老实实练功一次,居然还是打算异想天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自己乱练功夫是不成的。你看你天天内伤受损走火入魔,十天倒是有八天的时间躺在床上,该不会打算混到我这个年纪,一起当个混饭吃的教头吧?”
“哼,画风不同我很难跟你解释。等我把功夫练成了,再让你小刀剌屁股开开眼。”
江闻寸步不让地回了一句,武馆教头罗师傅还想劝一下,结果见江闻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这才只好悻悻闭上嘴。
心中悒悒的江闻离开武馆后信步行走,转眼就来到了一弯曲水环流古镇。
这座下梅镇是武夷山麓茶叶重镇,遍布着茶庄、票号、车船驮队和货栈,每日茶货验收、过秤、分装、发货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镇上邹氏四兄弟因商获资百万,成为下梅首富,便大兴土木,建豪宅七十余幢,在此前后,方姓、马姓、陈姓等也在下梅建宅,此地愈加繁华。
眼前日暮水气氤氲,乃是镇中央的当溪正缓缓流淌而过,两侧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过往客商熙熙云集而来,又载着货物悠悠而去,那座窄窄的桥门似乎都快承受不住眼下繁华,即将垮塌成一地锦灰。
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正在街口,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在镇口张贴着告示,引来了更多人的驻足停留。
第一张官府告示贴出来,周遭瞬间就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撞上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此时往往只要一个有识之士站出来信口雌黄,就会是一个人头攒动、徘徊不去的场面。
“赵家的灭门惨案,凶手到现在都还没抓到……”
“要知道五口人一夜之间暴死,哪有那么容易查清楚,那官府不分黑白地提审了许多人,都没找到凶手的线索……”
“哪来的凶手?”
忽然有个声音拔高了八度,“他们家分明是惹上了山里的魍魉,哪有办法抓到真凶!”
此人说话言之凿凿,瞬间就震住了旁人,定睛一看竟然是镇门口面摊的老板,向来消息最为灵通,只是除灵通之外,这可信度就不见得能高到哪里去——随后果见他吊足了胃口,拉着一批人往自家面摊浩浩荡荡地去了。
剩下的这些人里有茶农、有行贩、有书商,也有打扮的苦力,江闻也凑到最前面,想要阅读上面的内容,可还没看清底下的内容,如狼似虎的胥吏就攘开众人,猛地拿出了剩余的两张告示,刷满糨糊覆盖了上去。
“灭门案自有官府负责,再胡说八道把你们都给抓回去!”
胥吏恶形恶状地指着告示嚷嚷道,“知县大人有令,最近可能会有江洋大盗可能会流窜到本县,你们要是有看到可疑人等,记得立马上报官府,不得有所隐瞒!”
说完胥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显然也对这份苦差事怨念深重,任由看客们留在原地,可这一次的众人,却没有什么围观议论的意思了。
——怪力乱神的灭门惨案,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可江洋大盗却是实打实会杀人灭口的,这样的赏钱有命挣没命花,常人没事掺和这事,恐怕是嫌命太长。
年轻道人却兀自上去端详了一番,只可惜这份告示被糨糊沾染得一塌糊涂,导致江洋大盗的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他详详细细看了好几遍,竟然连个名字都没认出来,只是勉强知道是一伙飞贼,还有杀人越货的匪徒。
所谓的灭门惨案,其实是下梅镇外姓赵家的一家五口离奇死亡的事件,由于过程太过离奇,导致消息不胫而走,细节也越发扑朔迷离。
但能够确定的是,仵作勘验时这家人已经死去多时了,蛆虫遍布屋内,头骨上全是密密麻麻小孔,里面全是蛆虫的白卵,就像传闻中的中蛊一模一样,甚至可能人还活着,这些毒虫就已经陷在里面去了。
“县民妄死不顾,居然还想贪这点功劳,我看这县官是注定当不了多久了。”
江闻低声感叹了一句,抬头只见纷纷凋叶的飘飞满地。
此时斜阳衰草秋萧索,穷旅唯独伤漂泊,迟暮时的寒风骤起扑向行人,街口之人便各自归家而去,只剩江闻留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也就借着最后这点残阳,自往人烟淡处去了。
第51章 雪泥鸿爪(重置版)
夜黑风高,怪树参天,夜枭躲在枝头险恶地叫嚣,白日里绿树浓荫的小道,一到晚上就竟然会变成月影下的一片浓墨,彻底遮住眼前视界,只剩一条似乎无线蔓延的泥径,导向不可知测的尽头。
江闻是在深夜闲逛时,被一道黑衣身影吸引而来的,像这样鬼鬼祟祟、目的不明的人出现在下梅镇上,对江闻来说是自然祸非福,不得不跟踪打探一番。
可谁知沿着小路与脚印尾随,慢慢竟然跟丢了踪影,就像是身影变淡变轻,直至泡沫般破碎在了空气里。
细细想来在他隐居武夷山的这几年,江湖上雪泥鸿爪传来的消息,往往带着令人看不透的奇诡之处,除了逐渐流传出一些让人充满既视感的事迹,更是传闻出有无状不明的事情在涌动,俨然和几年前初到时隐隐不同了。
这些江湖上云谲波诡,频频传出怪诞的消息,诸如某个武林中人练武多年某日忽神智癫狂、有人吞下灵芝仙草后钻入深山化为猿猴、挖掘出的武林宝藏里只有一具头角峥嵘的不明尸骨,而惨死多年的高人薄棺里则布满了以爪牙刻画的恐怖痕迹……
这已经不仅是让人看不懂,而是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了。即便以江闻自诩无所不通的阅历,也无法窥破此中古怪。
随着道路终于走尽,细斜于眼前的枝杈骤然消失,显露出一处破碎狼藉的废墟。
江闻也不知道下梅古镇边上,竟然会有这么阴森晦暗、幽避外人的建筑群,入眼尽是低矮房屋与歪斜枝杈交相掩映,也难怪赵家灭门惨祸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似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江闻蹲下身去细细检查泥土痕迹,发现脚印正是在荒宅门前彻底散去,毫无征兆地就消失在了他的追索之中。
几天前被灭门的赵家,原本就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可见家境并不宽裕。这间主屋已然是歪歪斜斜,两侧却又搭盖了低矮的猪圈与灶台,更让人觉得像是相互搀扶的耄耋老人,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而泥土中飘散的浓重土味、残渣馊味、猪圈臭味,则让令人不快的感触进一步放大,几乎一刻也不愿意停留——而屋后不远处,就是条弯弯曲曲的上山之路。
可没想到江闻却神色如常,随手撕扯去官府留下的封条,昂首迈步后低头钻进了低矮的主屋中。
“老兄,你引我来这儿未免也太过寒酸了。”
江闻见破房子里空无一物,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剩下,索性坐在了主屋正中对空气自言自语,“不过你不出现也没事,我就在这里熬一夜,看你能不能耐得住性子,被耽误整夜的时间。”
黑衣人的出现太过蹊跷,江闻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意为之,此时偏偏就不按对方的套路出牌,踏进这座灭门凶宅便寸步不离。
可是漫漫长夜毕竟太过无聊,江闻无法在这里入睡,又不知道黑衣人什么时候才愿意现身,于是索性四下观察了起来,没想到这一摸索,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江闻此时所坐的位置,看似只是杂物乱堆的角落,可仔细翻找后竟是一处坍塌的土炕,瓦砾间还混杂有铺盖稻草的痕迹,只是被人杂碎掀翻,就连床板支架都被人敲碎,故此变成了眼下的乱作一团。
“这是赵家五口的睡炕,官府当天见腐尸横陈其上,应该是怀疑炕下还有藏尸,才会翻这么个底朝天,不过显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这里率先被官府怀疑,若是有线索藏匿自然不会轻易废弃,江闻俯下身去将视线与炕沿平齐,发现土墙凹凸不平的表面,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抠痕。
“嗯……看来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赵家五口临死前就躺在这里,可能是有剧痛袭来,他们下意识地以手指甲在墙上留下痕迹,随后很快就没了动静。”
这户赵家死得悄无声息,也和他们孤僻伶仃有关。他们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们是从武夷大山里前宋遗民后代,也有人说他们祖上来到武夷山的时间,比下梅古镇建立时间都要早。总而言之就是因为勇悍粗鄙、相貌丑陋,自成一派地不怎么与镇上往来,只懂耕着这里的几倾薄田。
江闻皱眉思索还原着案发当夜的场景,想象着当时老少五口是如何在上面挣扎扭动,慢慢失去生机,却忽然眼前一亮。
“嗯,等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上下飘忽,猛然捕捉到墙上遗留的一处深陷凹痕,原本隐藏在墙里不易察觉,只有以手指摸索才能发现踪迹,更是与其他的外放型抓痕迥异。
“这不像是指甲抠出来的,也不像兵刃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一枚铁钉刺在墙上留下的。”
命案发生时,难不成是有人以铁钉、钢针一类的东西行凶?这样做倒不是全无意义,只是用来对付几名寻常村民未免也太过大费周章,远不如一刀一个来的省事。
江闻还想仔细研究下去,却忽然听见窗外枝头的夜枭声猛然收敛,有一道脚步声正轻轻悄悄地靠近凶宅,行动间巧妙躲过了树枝纠缠、荒草绊脚,若不是因为衣裤发出的细微声响,恐怕还真难发现他的行动轨迹。
“莫非真是江湖中人干的?!”
江闻冷冷一笑,判断对方约莫已经到了墙垣外的举例,瞬间闪身躲入墙后,双掌横在胸前,打算来个出其不意掩其不备。
可就在他动起来的瞬间,外界的脚步声也忽然停止,仿佛又凭空消失在了屋外,江闻还以为自己打草惊蛇,连忙闪身要追出屋外,却和一双犹如寒夜冷星的双眼对在一起,两人竟是在凶宅门口狭路相逢!
夜黑之中,只听得数十声掌力碰撞在空屋之中炸响,只因一个藏在墙后突然杀出、一个施展轻功跨越墙垣,面对面的两人此时已经近在咫尺,拼斗游身自然不可避免,江闻没被犹如寒夜冷星的视线吓住,却被对方精妙刚猛的拳脚所震惊,不知这区区武夷山、小小下梅镇,何时多了这么一位高手!
高手尚且并不可怕,像眼前之人这般杀气腾腾的高手才是最骇人的,那双似乎漠视一切、泯灭感情的眼睛太过寒冷,煞气冲天的眉毛迥异常人,以至于别人连年他的美丑胖瘦的都不一定记得,却一定忘不了这双寻常罕见的眼睛!
江闻的绵掌擅长以柔克刚,环曲翩绕试图化解对方刚劲,而面前的男子却也想着放长击远,两人见招拆招一息,直至胸中气息几乎用尽才各自收起一式,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就在分别退后的片刻,江闻耳中听见悄然响起的铁器磕碰、骨节错动声音,显然面前之人除了拳脚功夫,还有兵器在手尚未施展
——这才是杀招!
“这位朋友好俊的身手,恐怕不是本地人吧。”
江闻一个抱拳果断放弃,伸长脖子看向了面前之人的身后不远处,“我想咱们之间有点误会,要不然就此罢手如何?”
距他所看的方位不远,那里还站着一个与男子十分相似的孩子。这两人虽一大一小,身形、神态、面如寒霜的表情却尽皆如出一辙,就跟复制粘贴的一样,更别说他俩明显结着老茧的虎口和手腕,就绝对不是庄稼把式能有的。
江闻由此能够断定,眼前人的并非自己追了一路的黑衣人,眼下遭逢可能真是个误会。
对方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像是故意带着孩子行凶的恶人,毕竟那煞气冲天、冷若霜星的气息背后,更带着一股萧索寂寥的无牵无挂。
“误会了。我们父子只是想找个过夜的地方,打扰了。”
天空忽然下起冷雨,不留情面地打湿了他的衣服肩背,只是在他背后的包袱里,却透出一股比雨水更加冰冷的感觉。
江闻微微一笑,率先摊开手走出了凶宅,让出足够对方通过的位置,冷峻男子也毫不畏惧地走入凶宅,冷眼无视了周遭怪味。
“兄台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这里就让给你们住吧,我换个地方过夜就行。天气这么冷,要不要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