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73节

  “好说。你师父划定天下为棋局,又将天下人作棋子,蛰伏则察势之先、主动布局;遇时则如蛟龙入海,借势而起。然而此道凶险,择子唯利,不论善恶;用子如挞,不恤其苦;控子无隙,不容其思。此法终究太过险僻了,是我所不取。”

  “那道长有何高见?”

  “自古棋之身分阶品,人之贤有等差。我向来观其性、度其能,再加以循诱,经以磨砺,如璞玉琢之成器,其后使其各展所长、互为补益,自然可致远。”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预测,其后乃至于千千万万人,而我无为而治,他们也能各行其是。你再怎么天资卓绝,也控制不了成千上万个棋子的行动不脱轨,而我却终有一天,能让他们都自己行动起来。”

  侍棋童子若有所悟,他转过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此番弈理近于迂阔,道长明明不通棋道,那这弈理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知悟的呢?”

  江闻也沉默片刻,想起当初让自己放了下棋打牌的原因,脑海中闪过许多口胡、亏卡、印卡、改卡高人鲜活的面容,连忙晃了晃脑袋将其甩出脑海,悠然叹道。

  “……我知之云顶矣。”

  …………

  说话间,大地开始发生了颤抖,雾中的光影也随之剧烈晃动,紫气龙光像是察觉到了破绽,急切想要挣脱束缚般猛地向外挣了一下,却又被无形的阵壁弹回,溅起更多破碎的灰雾。

  松溪十山的光柱摇摇欲坠,整个大阵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滞涩,雾在它的喘息里忽涨忽缩,阵纹在它的挣扎中明暗不定,唯有那核心处的漩涡始终凝着,藏着赵教主被缚的真身,也藏着这场对峙里最隐秘的破绽。

  十山大阵艰难运转着,跨龙羽人临死前的哀嚎化作漫天逃窜的幽灵,震慑着江闻的耳膜,使得四处发出细若蚊蚋的金属摩擦声,震得空气微微发颤。最核心的雾团更是诡异,竟在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偶尔会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与紫气龙光缠在一起,用更浓的雾将紫气灵光给压了回去。

  江闻看着侍棋童子努力惊诧的模样,微微笑道。

  “既然你能拖延时间,那我就不能拖延时间吗?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弈理。”

  而与此同时的十座山上,袁紫衣的银丝软鞭、骆霜儿的韩王青刀、六丁神女的天蚕丝线、红莲圣母的炽阳掌力、严咏春的凌厉拳劲,都已经先后寻到了十山大阵的关键节点,轰击在了老佛们的不化金身之上。

  随之而来的是阵眼处,湛卢山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脚下的术数大阵似乎开始破裂骤然破裂,原本就如活物般流转的紫气龙光,瞬间如断弦的古琴般紊乱,一道道紫色光带在空中崩裂,掩盖在了漫天星河之上,搅得天地都是散落无迹的星尘!

  湛庐山在某种层面发生了断裂,江闻隐约猜到这就是杀死跨龙羽人的引力陷阱被破开了——

  十山大阵利用的就是引力陷阱的存在,既困住了跨龙羽人之尸不至于坠落现实层面污染整个世界,又困住了主持阵法之人,让其必须抱着有死无生的无私之心开启。

  一瞬间的破碎,带来了视界的无边紊乱。那是一个没有实体轮廓,却能看见周遭的光都在“拐弯”,天际恒星的射线本是笔直的银线,到了这区域外围,竟硬生生弯成弧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扯向中心;更远处的星群影像被压得变形,本该圆的星点拉成了椭圆,连时空都似被揉皱的纸,透着诡异蠕动的扭曲感。

  忽然间,湛庐山中的雾霭剧烈翻滚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一股无形巨力猛然从引力陷阱所化的浓雾中浮现而出,地面猛然碎石飞溅,恐怖的引力波向江闻汹涌而来!

  江闻心有所感地双目半阖,进入到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原本清明的瞳仁漫上一层霜白,似有万千剑影在其中流转,像极了洞穴深处易云老庄主坐化的模样。

  此时的江闻立定不动,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里,周遭风登时凝住,四周灌木的蛛网纹丝不动,脚边滚动的碎石僵在半空,连天际斜飞的雨丝都悬成晶亮的针,在天地间煌煌夺目,只剩他掌心那柄未出鞘的长剑轻颤!

  江闻的剑意初时如细弦震颤,转瞬便化作滔滔长河,绕着江闻周身盘旋,所过之处,地面竟裂开细密的剑痕,如蛛网般蔓延开去。他抬手扬起,指尖触及剑身,便有一道龙形剑气自鞘中跃出,和背后的无边黑暗撞在了一起,引得浓雾翻涌,寒光过隙,混沌中倒转的剑意与天地相融,处处都是刺耳到极点的摩擦声,翻涌的分不清是星光还是剑气?。

  “不行,光有易云的剑气还不够……我还需要其他……”

  他仿佛身处引力陷阱核心,背后是一片绝对的黑,比宇宙背景更浓的黑,连橘红色光晕到了这里都戛然而止,凝缩成一个黑涡——任何物质、光线一旦进入,便再也无法逃出,仿佛被时空彻底“吞掉”,只留下外围不断扭曲的光和被撕扯的物质,黑涡猛地向江闻吸摄而来。

  就在僵持的危急时刻,江闻忽然紧皱的眉头舒展,一掌虚抱成圆,掌心推动着内力流转缓缓旋动,乾坤大挪移猛然拔升催动至第七层时,周身气流竟似被无形之力拧转,连脚下嵌在石缝里的碎砖都微微上浮,透着股违背常理的滞涩感。

  “还不够……”

  江闻再度发劲,他的发丝无风自动,却不是狂乱飘飞,而是顺着无形的气流贴向肩背,衣袂展开刹那便凝成半透明的气墙,斗转星移同样在外力刺激下鼓催到了巅峰,此刻纵是暗箭袭来,亦会被这无形锋芒绞碎,此时下堕之力猛然转直为横,滚动碎石移得横飞出去。

  黑涡猛地旋转起来,试图将剑影绞碎,可剑意无坚不摧,剑影在旋转中非但没断,反而逆转了旋转的轨迹,江闻用剑气与引力陷阱产生的黑涡对抗,在黑涡表面划出一道环形的划痕,剑痕过处,黑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变慢、逆反,像是被剑气扭曲颠倒了乾坤,终于出现了破绽。

  “多谢道长助我脱困。”

  似笑非笑的声音猛然响起,正是赵无极的声音!

  “赵教主无需多言,自走棋就是这点不好。”

  江闻仍在挥剑,咬牙说道。

  赵无极的话语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声音里他的神情永远似笑非笑,眼神中带着狂人才会有的歇斯底里和极端平静,面貌虽然保持着青春之姿,鬓角却突兀地横生出一道道清晰的浅白,正缓缓望向崇安城的方向。

  “江道长,湛庐山中的棋局你略胜一筹,可崇安县的这盘棋,你做好官子的准备了吗?”

  江闻嗤笑了一声。

  “从广州之乱起,你就屡屡试探于我,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打算做什么吗。”

  “那是自然。一个斗败首罗王,差点成白阳教主的人,又染指值符九星的大阵,我自然好奇你是否真打算孤老深山,隐居不出。也好奇你眼下强弩之末,还能有什么手段。”

  “要知道,即便是躲在华严世界里的诸佛菩萨,只是看了一眼诸法源头,都悉数化作了大恐怖之物。而华首岩里的那身衣钵本就传不出去,否则哪来红阳血佛降世……你猜胞皇血佛,又是谁的尸体呢……”

  话音未落,江闻一剑挥出逼退了冥冥中靠近的某种存在,竟然反而压制得的引力黑涡近乎强弩之末。

  十山大阵反噬的力道,再次如潮水般从地底涌来,湛庐山地面的纹路瞬间崩裂,引力陷阱中的紫气龙光冲天而去,本来直冲着大火星的方向而去,然而大阵余势似乎既被紫气龙光牵引,也被精纯无比的剑气所引导,随着江闻乾坤大挪移与斗转星移的精妙内力施展,竟然被硬生生扭转回了牵牛之宿的方位,带着跨龙羽人最后的执念消散于星际,只剩天塌地陷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江闻借机挥出一掌打向虚空处,内力碰撞的巨响震得满山雾霭翻腾,松树上的露珠纷纷滴落,似乎有两道身影借着这股气浪闯入,引得滚滚雾烟直冲天际!

  “赵教主,何不出来见见故人。”

  说话间,一名粗布麻衣之人从山间现身,洗净的旧衣上似乎还沾着大牢的尘土与霉味,肩头几道陈旧的伤痕透过布纹隐约可见,可寻常人瞳仁如墨,他眼底却凝着一点暗金,凝神时暗金微散,细看竟似有金阙帝君独坐于灵台之上,神人高照四方,袍服的玄冕星纹虽模糊,却自那点光里透出无尽的沉寂威势。

  “哎,兵燹之馀,百物荡尽,何必再起杀孽呢。”

  另有一人出声,素色长衫被山风拂得微展,鬓角已染了几丝霜白,却丝毫不减他身形的挺拔,反倒如苍松经霜,更见劲骨。他腰间悬着那柄陪了多年的蛇形兵器,剑鞘早已磨得温润,却隐隐有内敛的锋芒透过剑鞘散出,不似年轻时那般凌厉,倒多了几分收剑藏锋的圆融。

  “如此环环相扣的计策,何时布下的?”

  赵无极的语调诧异,自虚空之中有一道身影的四肢关节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手肘和膝盖处凸起明显的逆折轮廓。

  只见青布衫被撑得紧绷,能清晰看见皮下纵横交错的铁钩状物体,直直钩在了他的骨骼缝隙间,如同一具被铁丝强行撑开的皮囊,被引力莫名向着四周拉扯,宛如坐钟、又似鸟笼,连带转动脖颈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转动着挣脱,正一手抓起侍棋童子。

  “江道长好手段,竟能请动这两位高人。”

  赵无极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传音,而是带着真实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

  “可惜,你终究留不住我——这十山大阵虽破,却还能借最后一丝反噬之力,送我脱身。”

  “四教之争从未停息,你既然已决心踏入江湖这趟浑水,日后江湖再见吧。”

  江闻压制住翻滚不息的内力,看了一眼崇安县城的方向,又看着夜色最浓处翻滚不休的松涛树浪,终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冷冷说道。

  “既然你将天下视作棋盘,总想用胜负之争引我入局。”

  “那今后就如你所愿,江湖再见又何妨!”

  两大高手同时围上来,一人手腕一翻,金蛇剑如毒蛇吐信,剑尖直刺赵无极的后心;一人则身形一闪,带着十二重功力的神照经内力,拍向赵无极的肩头——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正好封死了赵无极的脱身之路。

  但赵无极的身形竟如纸片般在空中飘掠,紫气龙光所化的金液大药被他收摄入体内,慢慢将他化作某种超乎维度的身躯,果然借着大阵反噬脱身,身法虽乱却显然早留了后手,在留下几句话的转瞬后消失不见。

  而正是赵无极留下的话,让江闻瞳孔微缩。

  他最后说道:

  “江道长,你能算出星象驰道的‘死点’,懂得跨龙羽人陨地是‘星际车祸’,甚至能说出‘机械运动平衡’的道理……”

  “我命人调查许久,只查到你某年突然出现在了崇安县,即便照见三世也未找到你因果。思来想去,唯有松溪县的这处湛庐山可能与你有关,如今费劲一番周折,终于是弄明白了你的来历——”

  “公元1997……”

  “对吧?”

  (投鞭沧海卷,终。)

第303章 卷末番外

  【番外一:夜杀】

  崇安县城三更,横街巷口的灯骤然灭了——灯芯断得干净,连火星都没剩,像被无形的手掐了喉咙。

  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夯土墙上的枯藤簌簌响,倒像有人在后面磨牙。赵二官缩在柴房的草堆里,手指蹭到草屑就忍不住搓了搓。

  他向来爱干净,早晚必用盐粒刷牙,饭前定要找皂角洗手,此刻草堆里的霉味混着土气,让他胃里发紧。

  柴房门虚掩着,门外漏进来的亮光拖出银线,突然被两个影子齐崭崭切断。

  风停了,那两个影子就立在门外,像扎在地上的黑桩,只有衣角偶尔掀动,露点冷硬的轮廓。

  赵二官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手指又摸到草屑,他下意识想蹭掉,但也已经来不及了,他猛地爬起来,柴房后门是三块破木板,他用肩膀撞过去,木板哗啦碎了。

  影子没有开口,走路声音像磨石碾枯木,不带半点情绪。于是赵二官转身往巷口逃,他沿着墙根开始,靠近了城里的茅厕。

  赵二官知道对方是来杀自己,但他不想死在粪坑边——那股臭味能粘在身上好几天。

  跑过城西布庄,门楣上的牌匾蒙着灰,他不认得这里。只是想起每个月“姐姐”都来这儿扯布,上个月撞见她给陌生男子递纸条,见了他就藏,却没有一丝男女私情的味道。

  “姐姐”没变,一直都是那个“姐姐”。

  往前是状元桥,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桥栏的石狮子缺了耳朵,他也不认识这里。

  去年“爹”还在这儿教他挑水,说男人要扛事,可那天看见“爹”穿着暗布跟人窃窃私语,见了他吓得踢翻水桶。“娘”更怪,以前总给他缝衣衫,扣子钉得整整齐齐,这半年却歪歪扭扭,晚上还对着月亮念道听不懂的话。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任谁家的“爹娘”都不会这样,两人除了长相一样,每年说话口音、穿衣习惯、乃至做菜口味都不太一样。

  “爹娘”一直在变,让他觉得前后矛盾地陌生,眼下这些碎片全串起来——他不爱呆在家里,因为他们不是亲人,是来盯他的。

  他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连洗手都找不到干净的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偶尔有铜铃般的闷响。他突然看见自家门楼,有着土坯墙,黑瓦顶,铜锁还是去年刚换的。

  他冲过去,手刚要碰门板,院里传来“咔嗒”一声——那是插销锁门的声音,刻意得不能再刻意。

  赵二官的手僵在半空。火光照在门环上,映出他惨白的长脸。里面的人明显醒着,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锁了门。

  他想起“娘”说“家门永远为你开”,“爹”拍着胸脯说“有我在没人欺负你”,“姐姐”塞给他的糖糕甜香,手指又沾了门环上的锈,他想搓掉,却没力气了。

  他瞥见远处旧县衙着火的黑瓦顶,拼了命往正街跑,胳膊突然一凉,某种液体“唰”地涌出来,粘在手上又稠又腻,他下意识想甩,才明白这是自己的血。

  赵二官转身接着想跑,血却滴在青石板上,像碎红珠子。

  大臂的血还在流,粘在手上难受得厉害——要是有井,他一定要好好洗洗手,再用盐粒刷刷牙,把嘴里的苦涩味冲掉。

  赵二官回头,两个影子站在五步外,一个手里的刃滴着血,另一个怀里的羊皮纸被风吹得卷边。更鼓又敲了一下,是四更了。

  “跑什么?”影子问。

  赵二官点点头,突然笑了。

  失血让他慢慢跪倒下来,膝盖碰到青石板的凉意顺着骨头缝爬,头顶着门板也疼得一哆嗦,他听见血顺着胳膊淌,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沫儿。

  这个地方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因为班上自己喜欢的小女孩就住在这里,可“爹娘”和邻居们都说,这里百十来年都是魏家的粮食仓。

  “我也不知道我跑什么。”

  赵二官浑身都在颤抖,眼前一阵阵晕黑,可脑海里飘荡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死的疑惑。

  “我在怕什么呢?”

  他一直徘徊在废旧县衙门口,是因为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里面的鬼怪。

  如果说人死变为鬼,那鬼就是“应该死却还没有真正死”;那如果是“还不应该活着却已经活着”的呢,也可以被称为鬼吗?

  或许这世上,“鬼”从不是青面獠牙的模样,不过是存在的“错位”本身。

  前者是“死的僭越”,后者是“生的早产”,本质上都是游离在预设的生死坐标之外的失重者。常人叫它们鬼,是为自己心里“该与不该”的执念,找一个能安放慌张的词罢了。

  赵二官觉得自己也是如此,他像未到花期就破萼的芽,像未足月就落地的籽,带着“太早”的慌张,在“该生”的时刻表前,提前占了一个空位。

  “糊涂着死,也好。”

  一个影子往前走,手里的沉物举过头顶。赵二官闭上眼睛,听见风里的闷响,还有刃划破空气的轻响。他想起刚认识的小伙伴的眼睛,想起家里的锁门声,想起手上的血——要是能洗干净就好了,要是能刷刷牙就更好了。

  影子走过来,用刃挑开他的衣襟,很快又收了刃。另一个影子确认了片刻,也收起了刃。两个影子转身走了,在夜色里越来越淡,像从没出现过。

  赵二官背靠着一扇木门,头靠着柴扉,眼睛睁着。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在地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像他平时洗手时,搓出的皂角泡沫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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