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山下地龙翻身再次震荡,整座山都想要被劈开,无数开裂地缝吞噬数以万计的土方仍不满足,山石乱滚、古木倒卧,一派青阳劫起时的惨状。
“嗯……我仔细想了想,江道长好像怀揣了一块石头进去。”
一名金刚门人仍未放弃,继续说道。
众人嗤之以鼻,这里石头满地都是,带石头进去了能有什么用处。
“不是啊,那块石头上面有花纹的,被贴身藏好,一看就意义不凡。”金刚门人极力强调着,却只有鸡婆大师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少年家,你真看到他是带着石头进去?”
“千真万确!”
鸡婆大师听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起来。
…………
江闻咬破舌尖,剧痛传来后冲淡了灵台的混乱,发现手上停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狰狞龙甲,粗如树枝的长尾扎入手臂,正试图将一条蠕动的绦虫送入他皮肤下。
“卧槽!”
江闻连忙拍飞龙甲蜻蜓,把绦虫扔到远处,远离那处不断开裂的地缝。但他的脑子里,却隐约在剧痛中,从暗无天日环境里看出了一些模糊暗淡的影像。
它正卧在漆黑的地底,被无数岩石压制着,“独脚”过于巨大而且外翻,从皮肤上褶皱才能认出那其实是尾部。真正的手脚是一条条畸形不规则的触手,横竖乱摆动着引发地震,尸僵重叠的线条从畸形多腿往上延伸,看起来更像是一层丑陋盔甲,而不是生物皮肤。
那嘶吼着的样子像雷声隆隆,让人想起传说中只有一足、吼声如雷的夔牛。它的脖子上还有许多多余的小触角,没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头奇怪的长着蠕动胡须的生物,浑身布满了鳞片与旋涡状图案。
如果非要江闻进行形容,那必定是一头有着七条诡异触手,六根狰狞獠牙的山脉般海象!
“五浊恶世……你看得见真佛吗……”
妖僧客巴嘴里流出黑血,身上被绦虫侵蚀得体无完肤,却依旧用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江闻。
“那你又能看见什么?我只看到了一堆恶心的虫子,或许你跟姓间桐的有很多话题。”
江闻双掌连拍,每一击都是走的刚猛无俦的路子,凿齿之民蜂拥而至,江闻一掌之中却猛然分两股力道,一向外铄,一往内收,形成一个急转的漩涡。
怪物遭到的力道从横里撞来,卷得它们被打飞之后,又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笔直掉将下来砸塌王宫的遗址大门,将他们所在的宫室彻底封闭起来。
所谓六牙白象仰天长啸,绝对不是这个东西的本来面目——那是妖僧客巴观想出来的画面,他正想办法和某种庞大的意识同调。
江闻已经看清了它的本相,更猜到了这里的真相!
浓重的绿雾已经遮蔽视野,龙甲蜻蜓不间断地从地裂中飞出,其中水声滚滚、地震隆隆,仿佛一锅腐臭的开水正剧烈沸腾着,从全然不同的离奇生态里,滋生出各种污秽丑陋的妖异。
江闻已经可以断定了,这片绿雾会导致幻觉,龙甲蜻蜓等生物的寄生会使人的意识被严重干扰,让人变成是一个串台的电视。
江闻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说,或者说他不相信那种无缘无故、不可探究的鬼神之说。哪有凡人生前柔弱无力、愚昧无知,一旦死了变成厉鬼就能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道理?
不是人死就能变鬼,也不是鬼死就会成魙。看似一样东西的演化,其实早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了。
可他前面看到的,毫无疑问是幻觉。就像妖僧客巴所做的怪异行为,都和他对这里的研究有关系。
妖僧熟悉凿齿之民的存在与喜好,提前炼制了马宁儿这样的十全大补丸给它们,就说明他的师门对此早有研究。
而他往身体里主动种下了绦虫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狂乱,这就隐隐和这些怪物、这片土地产生了一些联系,慢慢能够操纵、指挥、灌顶凿齿之民,乃至将幻象传递给江闻,让他出现刚才的幻觉。
整理了一下其中的逻辑,这片地底应该有一处污毒的湖泊,里面某个腐烂的尸体孕育出了龙甲蜻蜓。而龙甲蜻蜓体内携带的绦虫进入人体,就会把人改造成为不死不灭的凿齿之民。
古代闽地先民被寄生后行动诡异,一心只为了成为载体,慢慢会拔除门齿方便绦虫出入,因而变成了凿齿之民的群体。就连三里亭的诡异传闻,想来也和这事情有关系——三里亭的山中遗民来历,就是这座山城上曾经居住过的宋人!
说到底,龙甲蜻蜓是载体,人也是载体,甚至因陀罗瞿波迦虫都是载体!
真正在其中作用的,是寄托于绦虫体内的某种生物电波!
那是即便死亡、溃烂、消融都无法磨灭的电磁波!
第46章 龙吟怪谈(中)
因陀罗瞿波迦虫并不是终极形态,只是这怪异传播的中间环节,妖僧客巴就有办法快速催动虫子结茧(褐黄色的牙状)、破茧(生出体外的枝状),最后继续传染更多的人。
这样的技术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恐怕真能打造出一支不死不灭的鬼军!
破茧状态的因陀罗瞿波迦虫,是明显存在着某种精神波动联系的,这就是妖僧能“灌顶”武学的原因——实际上是将自己的武学记忆与本能反应,分享给了这些进入破茧状态的因陀罗瞿波迦虫,最终影响了宿主的行为。
妖僧客巴身上主动种入了不知多少因陀罗瞿波迦虫,遭遇的幻想比江闻刚才的惊鸿一瞥,可要厉害太多了。这样下去积少成多,他的意识被因陀罗瞿波迦虫的群体意识侵蚀,已经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佛……就在这里……”
妖僧客巴闭目颂咒,黑血沾染地面,流下一淌惨烈的痕迹,怡然自得地笑着。
江闻却忽然坐下,仿佛突然累了想休息会儿,支着胳膊懒洋洋地对他说。
“喇嘛,你这么拼有意义吗?我其实很看好你这样的执着不屈,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应该向我的徒弟们下毒。”
妖僧客巴不以为然地闭目说道:“我可以给你赔礼。”
江闻摆了摆手。
“不必了,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可你惹了我到这里,又让我看见你这样惊动武夷山下的夷希,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必须要阻止你了。”
“哈哈哈哈,那不是什么夷希,那是我找到的宝象乌逋沙他!你就算此刻把我碎尸万段,都阻止不了我朝拜佛祖。”
妖僧客巴双目紧闭,青筋凸起,声音却妖异无比。
“当宝象出世的那一刻,武夷大山当即将化为齑粉。所有武夷山里的反贼逆党,都会亲身在这里涤荡五恶五逆十恶业,从五欲六尘境界回到洪荒……”
“哦?是吗?”
江闻懒懒散散地坐在地上,就像在跟妖僧客巴朋友间酒后闲聊。
“我知道自己的理解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了不同的理解方式,就会对事物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你说的这些佛陀宝藏、西天净土,我是一点都没看到,但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客巴癫狂地笑着:“你说吧,作为我涅槃前的点缀,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江闻看着昏暗污浊的室内,遥望鬼影飘忽的闽越古城,忽然对这个吞噬生命的地方充满了反感。
“其实吧,南少林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在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人,连南少林本身都已经遗忘了他的存在。那个可怜人已经被这山中的恐怖折磨得疯疯癫癫,记忆破碎凌乱,但是他一直记得自己的使命,阻挠着人们误入这里。”
从数十年前南少林第一高手,第二十八代慧字辈武僧海智禅师,到如今疯疯癫癫山中乞讨,只懂得在山里要饭吓人的鸡婆大师,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令人感叹的是,武夷山中只用一晚就已经几乎逼疯武林人士的恐怖噩梦,他却或主动、或被动地经历了几十年了。
“但是南少林背叛了他,将他保守多年的秘密丢在了江湖纷争之中。”
“世人多有贪嗔之心,只有佛陀能化解。”妖僧客巴面色鄙夷。
江闻摇了摇头:“所以说,我的看法从根本上就和你不一样。《幽冥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夷,夷死为希。很多人以为是死了之后相互变化的关系,但我认为,这是历代沿革出现的误传,真正的解释应该是四种东西克制和吞噬的关系。”
他指着自己:“鬼和魙不过是这世上的怨气执念,固化不散,被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影响产生,就像是山中的凿齿之民,已经称得上是鬼,而你这样的人就是魙。这其中,还有些许现实因素的鬼,会被只剩下纯粹煞气、逐渐脱离物质的魙克制,以多克少、以纯胜驳,自古如此。我按照这样推算下去,认为夷希必反已经是更高一级的东西了。”
“但后面的东西,我一直都不太愿意谈论。”
“视之不见名曰夷。”
“夷就是大,就是一种大到用眼睛无法观察、无法以普通感官来盲人摸象的东西,就像你口中被点化降服的护法乌浦沙他。牠已经得到了一些不可名状的因子,生命形式开始跃升,却仍被物质界某些东西所制约。”
“听之不闻名曰希。”
“希就是无形无貌,希就是即便你想描述也描述不出来,想记录也记录不下来的东西,祂们就是不可名状本身,不可窥探的存在!祂可能是神,可能是佛,也可能是冥冥中流转在宇宙中的不可思议!祂们之所以列为最可怕的阶级,因为它们是这个宇宙间最纯粹的东西,只剩下无法抹除的概念,对于脆弱单薄的人类而言,接触到带来的只有毁灭……”
妖僧客巴静静地听着,慢慢叹气道:“释尊对迦叶尊者说过,只要正法不在世间出现,邪说就不消失。像你这样的邪见如恒河沙数,早已无药可救……”
江闻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看看,所以我躲在武夷大山里不问世事,跟观念完全不同的人聊起天来实在是累。我就问你、你怎么知道释尊不是以大智慧看到了黑暗宇宙中的疯山怖海、无边惊惧,才苦心在婆娑世界传下般若智慧,避免你们被真相吓疯呢?”
妖僧客巴面容坚毅地说道:“你的问题,我自会在面见佛陀时亲口问出!”
江闻沧浪一声弹动着青铜古剑,震起满地的尘土。
“长铗归来兮!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连接上了因陀罗瞿波迦虫组成的意识网络,试图接入孕育了因陀罗瞿波迦虫的,那具如山脉般巨大的古生物尸体!牠就是我说的夷,广大、痴愚、颟顸,牠就是我听闻的桀粢!”
“这只巨大的古生物,曾畅游在寒武纪沸腾的生态圈中,直到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只是无意中看了牠一眼。那象征毁灭的模因从那天起,就已经在牠的瞳孔,在牠的意识里,在牠的灵魂中,烙烫下不可磨灭的身影!佛陀有没有在那里留下究竟成就的道路我不清楚,但我认为那里只有不可名状存在留下的影子,一道足以毁灭婆娑世界的印记!”
第47章 龙吟怪谈(下)
妖僧客巴面露凶光,仿佛想诛灭这个毁佛谤圣的狂徒,却阻挡不了他面前的道人继续着说耸人听闻的事情。
“慢慢地,牠长出了六根朝天的獠牙、开始以七只蠕动的触手支撑着土地,在深不见底的洋底移动,或许牠还长出一张七腮鳗似的巨口?还有这该死的思想交流,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不可提及的象形名讳……”
“桀粢就这样醉心于毁坏湖海、搅动火山,吞噬嚼碎寒武纪的生命。你赶紧撕下脑袋里日日观想着的,绘着诸佛、菩萨、诸明王、明妃、空行母的华丽唐卡,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模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妖僧客巴污血流淌的身体猛然颤抖,仿佛被重拳殴在腹部,身体痛苦地佝偻了起来,双手结起象征空性、清净、不变的金刚身印,怒吼道。
“邪魔外道!波旬化身!你是故意要毁我成就!”说罢竟是继续入定,不顾一切地要搜索到想要的东西。
江闻两眼露出遗憾的神色,却又像是经历了无数遍的失望已然麻木,“我的老朋友说的对,与其想方设法其改变已经定型的世界和人,还不如从小孩子教起。等这些秉承正道的孩子们长大了,这个世界或许还有点希望……”
“我不能让你找到希祇留下的影子,但我可以证明这下面埋着的是夷怪桀粢。”
江闻站起身来,把青铜古剑收回腰间,因为他知道妖僧客巴说的是真的,他如今的意识已经和因陀罗瞿波迦虫融为一体,也正奋力接触武夷山脉底部巨大的夷怪,唤醒腐烂了三点六亿年仍未真正死亡,仍想要掀起波涛的恐怖海象。
“你苦求的夷怪桀粢,当时就沉眠在东南沿海的华夏古陆,睡醒时将掀起滔天洪水,把这片土地淹入汪洋之中。但那是距今三亿六千万年,世界性的造山运动让武夷山一带突然发生了岩浆侵入作用,亿万吨滚烫的岩浆猛然爆发,红色海洋击退了黑色汪洋,巨大桀粢来不及逃脱,就被熔岩埋葬,高温灼烧,随后大量的花岗岩体镇压在牠身上,那就是这座武夷大山。”
“如今桀粢已经死了,只剩下执念还没消解。你还记得汉武帝得到的武夷真形图吗?当我看到南边挖出的水门,我就猜出这座闽越古城南北结构、山形水处,都和武夷山脉的结构一致。这座古城,本就是模仿着山形造就的巨大镇物!”
妖僧客巴已经没有回话了,他的面容迅速灰败,鼻子里的气息彻底断绝,嘴角却弯出古怪的笑容,仿佛苦修颇瓦法的喇嘛正将灵魂抽出身体,飘向虚空。
江闻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他知道妖僧此时已经不在,却又无处不在。他正快速接近着桀粢的意识,想找到“佛陀”留下来的那个身影烙印。
所谓的成佛之路,恐怕就是这头山脉般的夷怪海象,通过牠尸体上孵化出的因陀罗瞿波迦虫传递的信息。
强大的脑电波干扰了这些海象身上的寄生虫,也给了接触者触觉、听觉、触觉上的反应,传递着不死不灭的种子仍存在世界上的消息——当初的希祇烙印,就存在于海象的一瞥。
江闻忽然有个让他全身战栗发抖的想法——三点六亿年前那场熔岩的出现,会是一场巧合吗?
回答这一切的,是江闻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暗红色棱状岩石,上面用弯弯曲曲的笔画刻着武夷真形图全貌,几声碰撞后,被投了深不见底的地下裂隙之中,消失在黑暗的地底世界里。
武夷真形图,代表着就是这片武夷山,佩之则山中魑魅虎虫,一切妖毒皆莫能近。
和身形堪比山脉的桀粢相比,这块石头太过微不足道,太过不起眼,上面刻画的简陋真形图,也像是想用羽毛去击倒巨人般滑稽。
朱熹曾经猜测,“武夷君之名,著自汉世,祀以乾鱼,不知果何神也。……颇疑前世,道阻未通、川雍未决时,夷落所居,而汉祀者即其君长”。
但江闻认为,被汉武帝祭祀的武夷君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物,而是这座巍峨绵延的武夷山本身!
这块石头所代表着的,是高峻雄伟,层峦叠嶂的武夷诸峰,是“北引皖浙,东镇八闽,南附五岭之背,西控赣域半壁”的武夷山脉,是亿万吨花岗岩镇压在身上的无穷岁月,和岩浆滚烫日夜灼烧使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上亿年岁月化为的噩梦恐惧!
随着真形图石投入,地下裂隙中忽然爆发出了猛烈的光线,仿佛有一条彩虹在地底跨过。闪耀的地光照亮了宫室残骸,一阵嘹亮惨痛的空谷龙吟,正以常人无法听见的频率响彻天际,声音和灵魂中充满着亿万年死亡引发的、已经成为本能的恐惧!
绿雾瞬间停止飘散,龙甲蜻蜓也不再飞舞,漫山遍野的凿齿之民在混乱脑电波的影响下,下意识地追寻着黑暗阴深的藏身点,纷纷跳下深不见底的裂隙,如同飞蛾扑火。
几个呼吸间,早已死去的妖僧客巴全身剧震,身体内外都渗出了鲜血,哀莫大于心死地看着江闻。
“你……”
江闻本以为他会用最后一口气嘲讽自己,等候许久却听见他虚弱地说道:“带走我胸口的彩绘……交给我的师兄……”
江闻以为自己听错了。
妖僧客巴伸出手,像揭布一样就扯下了彩绘骷髅尸陀林怙主的皮肤,抛向江闻。此时他的身体已经精气耗尽,就像是一棵枯树。
“你这人啊,死后必下地狱——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你上了天堂也不会有什么熟人。”
江闻叹了口气,感觉整座古城、整个山岗都在天摇地动中开始坍塌。桀粢在恐惧中放弃了挣脱山岳的动作,放弃了积蓄已久的怒火与力量,将被无穷山石土壤掩埋回地幔,在那黑暗的世界里腐烂消亡。
察觉到这座被诅咒的都城即将陷入地底,完成它千年前就应尽的使命,江闻拔腿就跑。
“武夷显道真君在上,保佑我能跑出这里!到家我一定用太牢祭祀你,汉武帝那个小心眼规定的小鱼干,这次有多远滚多远!”
古城宫室中,江闻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叹息声,和失去控制的凿齿之民分食血肉之躯的牙酸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