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好我有个朋友,想打听一下「女难」到底该怎么化解……”
第264章 何处寻行迹
“女难,就是俗称的桃花劫。桃花者,子、午、卯、酉是也,取之羲和终没之意,指代万物暗昧之时,亦称‘咸池’、‘败神’。”
元化子以一副不消多说、我心里有数的沉着姿态,随之一套捋髯、低眉、合袖、冷笑的标识性动作行云流水。
只见老道士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猛然显露出一抹瘆人精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闻,此时他若是心里有鬼,一定觉得面前老道已经通晓了自己心里所有的秘密。
“……真人,我害怕,别这么快进入状态啊,我的兜里又没钱让你骗。”
江闻轻咳一声,怃然答道,总算是打断了元化子的丝滑连招。
“哦,习惯了。命理这东西乃是天机,轻易不能说破的,你的日元为甲木,时辰上见卯木,天生就是会犯‘桃花’神煞。
“然而如《滴天髓》所说,凡人命中的吉凶皆应以格局而论,不可以神煞论之,尤其不可不加分辨地一概而论。”
“先前你命中的「女难」未成,是因为你命格中除了‘桃花’,还有着一个‘劫财’作为神煞,它成了命局中的喜用神,故而伴随日主的桃花,反而一路是好事连连,逢凶化吉——直至此番流年不利,才彻底爆发出来。”
江闻连忙问道:“爆发出来会怎么样?”
元化子冷冷一笑:“那自然就是桃花劫动,女难临头了!桃花劫多主情缘为祸,不同于桃花煞的因情伤身,要说你这「女难」对姻缘影响不大,却极易引动‘劫财’,酿成种种破财、纠纷和无妄争斗之事,总之防不胜防的。”
“……那要如何化解呢?”
“即然问到了老道,此事易耳。”
元化子一番连威胁带恐吓,见已经吓得江闻是魂不附体,便淡淡说道。
“赶紧下山找个女子成亲,只要不遇甲庚相冲、乙辛相冲,不碰子午相克、卯酉相克,应该大概也许就无碍了。”
江闻断然拒绝道:“不行,这跟死者情绪稳定、墓前状况良好有什么区别?有没有不需要成亲的那种办法?”
“嗯……也有。”
元化子眼珠子一转,款款说道:“「女难」终究是与桃花无果、众序失和有关,道门《正一法文天师教戒科经》有言:「道以冲和为德,以不和相克。天地合和,万物萌生,华英熟成。」”
“像天喜、红鸾二星乃是命理神煞,撰文上疏殊无益处,解决的最好办法,就是平日里多拜拜和合二圣,再通过我道门秘法及时攘除孽缘,重致和合,如此这般,二圣自然就会替你消除祸患了。”
江闻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道。
“算了吧,要没这二位给我添堵,情况也还不至于这么乱……真人,咱们还是聊下一话题吧。”
元化子见没说动江闻,随即也不再多说,只见他坐在蒲团上微微点头,转眼就又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其貌不扬的老道模样,“行,那说回正事。”
“师兄元楼道人问我何出此言,他多年来都在搜寻奇事,却鲜有提及宋元之间确实有人名为「值符九星」,并且造下了一些离奇古怪的传闻。如今不少地方的语焉不详的怪事,似乎都和这奇人异事牵扯在了一起。”
一叠信笺放在桌上,元化子随即伸手对江闻指点道。
“他说「值符九星」遍布各处,譬如莫干山龙湫仙篆、东冶山浚池遗刻、豫章丰城狱基古函、冶父山剑亭龙池,都曾发现过神秘的标记,师兄也依照原样画得样式,悉数传回来了……”
信笺之上是些许以画笔细描的拓印,每张分别载有几枚如钱币大小,散落得有棱有角的印迹,但形态皆作生气上抟,犹如羊角而升模样。
从拓印的四周来看,这些印迹似是毫无征兆地,隐藏在一些不同朝代、字迹漫灭的石刻之间,若非有人曾详加分辨、仔细对照,断然难以察觉这些个印迹之间的相似处。
“这就是「值符九星」?”
江闻拿着信纸横看竖看,只一会儿便觉得头昏眼花,仍旧瞧不出这些点线圈画的代表含义。
元化子劈手夺过了信纸,重新摊展在了桌上。
“是也不是。这些乃是「值符九星」的符迹,像你这样自然看不出端倪,须得这样看才行……”
说话间,元化子已经将几张信纸调正,并按照某种特定位置摆放在了桌面,纵使中间几处仍旧空缺,却隐然已有了戴履肩足之分别。
江闻眯眼虚觑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这些图迹点线混杂,看不真切,可若视之为纵横交叉的五行之理,倒有几分像是……洛书之象?”
“正是如此!”
元化子一副孺子可教地点头称赞道:“这些符迹虽千变万化,但在我道门之人眼中并不算神秘,似乎是在谶纬洛书之象中,搀杂进了些许密讳之法,进而重新编纂而成的图迹,归根到底,只是为掩人耳目罢了。”
“而这些符迹背后,依我师兄猜测,都以洛书之象,分别代表了一处值符星宿。所谓值符,值为当值之人,符为符信之义,如值人执符,所到之处百恶消散,诸凶寂灭,是为至吉之神,而能够以此自居的,必定是极为特殊的人。”
江闻对此深以为然,能够让首罗王都觉棘手无比的人物,必定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只是他没想到元化子的师兄纷纷云游天下,会连这种诘屈聱牙的东西都通晓一二。
“真人,那贵师兄有没有查出什么线索?”
“仅凭这几枚离奇古怪的符迹,师兄能推测出这些已是殊为不易,其他事情就难以琢磨了。”
元化子又翻看着信笺,摇头叹息道。
“他觉察到「值符九星」的诸多符迹,频繁出没于宋元之前的碑刻,到了明代便彻底销声匿迹,恐怕又是一些世外旷逸之辈,不能以常理度之,纵使找到了其他线索,也未必能猜测出用意。”
江闻则摸着下巴,总觉得其中一定还蕴含着什么秘密,如果线索不在符号间,那就一定是在他们被发现的痕迹里。
“真人,仅有这几枚符迹自然是不够的,但这些符迹被发现的地方,似乎也颇有讲究。”
再次拿过信笺仔细思索,江闻忽然眼前一亮,略带兴奋地对元化子说道。
“你看莫干山、东冶山、冶父山三处,没记错的话都是古时的铸剑遗迹,而豫章丰城更不用说了,当年剑气直冲牛斗,从来都是有名的藏剑之所。如此看来,这些符迹所出现的地方,似乎都与宝剑结缘。”
元化子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你与师兄的见解不谋而合啊。他此时正准备前往湛庐山的陟岵断碑,传说山中有处神秘莫测的遗迹,而这那里,很可能就是「值符九星」四处搜寻的最终目的……”
江闻恍然想起,这座湛庐山所辖松溪县,与武夷山同属建宁府,难怪元楼子的往来书信会传递得如此迅速,但听到了「湛庐山」三个字,江闻首先想到的,却是首罗王口中的“湛庐山易云庄主”。
此人在武功上,曾堪能与独绝天下的首罗王匹敌,但六朝金粉却于一朝散灭,自他被首罗王击败之后,竟然未能在江湖上留下只鳞半爪,想来委实有些诡谲,或许这里面也有值得说道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江闻从豫章丰城这个地方,忽然想起了世间还另个地方,或许也会和「值符九星」会有所关联,并且这地方也离崇安县所在的建宁府不远,甚至仅仅位于相邻的延平府之内!
《晋书》记载,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补焕为丰城令,雷焕到县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亟,光气非常,中有双剑,雄剑赠予司空张华,自己留下雌剑。后来雷焕弃官隐居丰山仙人观,临终传剑于长子雷华。而后雷华佩剑入闽渡津时,剑忽跃入水化为龙,从此雌雄双剑彻底消失不见。
而这处津渡,名为延平津,这条河又名剑溪,乃如今延平府之建溪,江闻不相信「值符九星」会顾上不顾下,明明连豫章丰城狱基的发现处都重新开掘了,偏偏会错过列传下文,那个明确记载的消失之处……
“或许我该走上一趟?寻剑,又是寻剑……「值符九星」奔走跋涉四处寻剑,到底是在做什么?”
江闻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思索,他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坐着不去探索其中,更何况是一些三百年前的古人所做。
这些神秘目的背后,他们到底成功与否,有何所得,又遭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此时的答案,恐怕早已潜藏在深山密林莽无人迹之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吊人胃口,遐思神往了。
元化子幽幽叹了一口气,似乎瞧见了江闻眼中的探知欲,缓缓说道。
“此事恐怕还和欧冶子铸剑有关,不管是东冶还是湛庐山,显然都有铸剑之地残留,所存痕迹甚至早于史籍所载。老道因此也斗胆推测,「值符九星」应该也与你一样,不管此事有何用意,都一定是个刨根问底之人。”
江闻有些疑惑道:“真人此言差矣,其他人的心意或许飘渺难测,可你家师兄所做为何,想打听这不是轻而易举吗?”
元化子闷闷道:“老道的师兄弟云游四海,所作所为何需向我禀报?就如同这座会仙观要如何处置,老道我也不需要跟他们商量。”
说话间,江闻见元化子屡屡看向自己腰侧,随即拔出了腰间深湛如水的湛卢宝剑,呈递到了元化子的面前。
“真人,此剑乃是一位前辈所赠,虽说同为「湛卢」,可这把剑得之于开封黄河底下十三层的宋墓之中,似乎相较「值符九星」又早上了百年,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才是。”
“老道确实曾认为你与之有关,毕竟你身旁三柄古剑,个个都来历非凡,冥冥之中似乎与之有缘。”
元化子犹犹豫豫地说道:“然而此事与幔亭峰之事不同,并非老道的师门之密,你若是掺和进去也与我无关。只是我曾听师兄说起,「值符九星」在费尽千辛万苦寻得名剑之后,又煞费周章地将剑藏回四面八方的原处,此事也着实令人费解……”
江闻听到此话,眼前忽然又亮了起来,笑着说道:“当真有趣,说得江某越来越感兴趣,更想要去一探究竟了。”
说罢唤了一声平之,便准备要起身告辞,元化子也缓缓起身打算相送,随口问道:“你那朋友的「女难」,不打算想办法了?”
江闻则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仙观,留下一句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不必。「女难」一事,我还是去问问我无忌兄弟——关于这事儿他最有经验了。”
第265章 花间一壶酒
寒风乍起,大王峰的夜幕到来得格外突然,明明前一刻还是余霞成绮、澄江如练的旖旎景色,下一刻便天地晦暝,只剩下了逐渐模糊的远山近峦。
每到归岫时分,峰谷间的云雾时而滚作飘絮,时而化作长绫,绕着诸多山峰倏忽来去,随即又悠然从峰背飘走,哪怕一息之间的光景也远超寻常,直看得人目不暇接。
忙碌一天之后的江闻,终于能够放松下来,独自端坐在大王峰通天殿前,眺望远处的山色余辉,捧着壶桂花酒自斟自酌,只等着漫天繁星蓦然齐聚,最终汇成璀璨星斗,宕落蜿蜒于天汉银河之间。
袁紫衣与骆霜儿有说有笑地携手而来,她们俩人好似只经历了片刻的延迟,就将这两个月的经历与情绪完成同步,又变回了原本那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即便江闻都有些嫉妒这种女生独有的超能力。
而懵懵懂懂的小阿珂,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翦水双瞳中满是对大姐姐们的憧憬,她似乎很想加入两人的闲叙,可搜肠刮肚地感觉自己无法听懂,于是更加努力地试图理解。
从鸡足山下来后,阿珂便只敢缠在骆霜儿的身边,而这也是陈圆圆临行前吩咐的一部分。
阿珂还记得娘亲的嘱咐,当自身柔弱的时候,适时依附于人的行为并不丢人,可要如何依附到对的人,便要自己的靠眼光阅历了。
陈圆圆自小识人无数,这种能力已经成为了直觉,从她第一眼见到骆霜儿的时候,便从她秀丽婉媚的眉眼中,分辨出了一些熟悉的五官特征——也正是这种特征,让她早在初见之时已然带上了一丝亲切。
事实上陈圆圆的直觉没有出错,骆霜儿从心底里对于陈圆圆有着一丝好奇,也对无处可归的阿珂有着一丝怜悯,更重要的是她从师父口中曾经得知,自己的爹爹当年曾流连于秦淮河畔,差点就将陈圆圆给赎回了家中。
若按着一层关系来看,陈圆圆差一点成了她的娘亲,而阿珂也差一点成了她的妹妹。
“阿珂乖,自己去玩一会儿,姐姐原地呆会再去找你。”
骆霜儿温言软语地对阿珂说道,小姑娘也很是听话地回了通天殿,自己跑到繁复曲折的厅室间嬉闹去了。
“江大掌门,你在这里呀。”
袁紫衣挽着骆霜儿手臂,忿忿不平地朝着江闻走来,口中不住嚷嚷着,“霜儿妹妹都告诉我了!你当初花言巧语地将她诓骗到了武夷山,怎的这几日又对她置之不理?到底是何居心?”
江闻缥缈的身影,原本几乎都要和漫天繁星融为一处,此时却又被这几句话蓦地拉回现实,便头也不回地有气无力道。
“骆姑娘加入我武夷派,如今已是既成之事,江某自然有自己的安排。”
袁紫衣反驳道:“是何安排,可否相告?贵派不是连石狮子都招满了吗,难不成只急需已有师承的弟子?”
江闻仍旧没有回头。
“紫衣姑娘说笑了,我看你周身气脉不畅、右臂被创痉软,双腿还有运劲过度之态,想必已经和骆姑娘切磋较量过了。像这样的功夫自然是招入我派教导武艺,哪能屈居弟子呢?”
袁紫衣凤目圆瞪,樱唇微张,心想面前这人莫非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怎么明明背对着她们,都能猜到这些事情,随后连忙拉下手臂衣袖遮住伤口,狡辩道。
“哼,我与霜儿妹妹许久不见切磋武功,这是她一时不慎失了分寸,些许小事我已经既往不咎了。”
袁紫衣靠着巧舌如簧,瞬间把比武吃瘪说成是骆霜儿年幼下手不知轻重,并且展现出了十足的大度。
“但江掌门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为何你人后一口一个「霜妹」,人前就只敢称呼「骆姑娘」,如此装模作样,难不成江掌门不是真君子?”
袁紫衣见江闻背影一僵,额头似是冷汗涔涔,心里顿时连连哂笑。
近来,江闻天天与那位宫装美妇独处一室,对外说是要讨论什么建派大业,可每次出来的时候,宫装美妇都举止疲倦(谈判累的)、心跳剧烈(聊天气的),头也不回地离开大王峰(再跟江闻说话自己就是王八蛋),着实让她心中狐疑。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共同的对手面前,袁紫衣很快就拉拢到了骆霜儿这个盟友,毕竟骆霜儿打从鸡足山上,就怀疑江闻是否对嫁作人妇的女子别有偏好。
“二位姑娘,着实误会江某了。”
江闻仍旧背对着二女,一声叹息之下,身影中猛然透出了一股苍凉之意,只见瑟瑟寒风自他襟袖拂过,淡淡星辉渐散在他青丝发间,俨然被清霜笼盖了鬓发的垂暮之人。
“哎,江某自幼行走于险恶江湖,多年风刀霜剑皆是独自闯荡,屈指二十余年更是孑然一身。为练就一身武艺,此间种种艰辛磨难,诚不足为外人道也。”
“许是孤身一人蒙尘太久,直至如今才有了开宗立派之思,可江某此时环顾海内,师门已无兄弟姐妹,往来亦鲜故旧亲朋,算来算去,竟然只剩萍水相逢的江湖儿女,可堪慰藉生平。”
下一刻的江闻,抬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陡然抛起撞碎在了面前,随后猛然转头,目光深沉地看向两人——
若有江闻的熟人在附近,一定清楚他这不是要酒后吐真言,而是要发酒疯了。
“二位姑娘实不相瞒,江某虽然猥鄙不才,却都曾与二位出生入死,共赴劫难,昨日种种似水无痕,江某岂能真的全然无动于衷?”
说到动情处,江闻酒劲上头又猛然站起身子,衣袂飘飘地低声叹道。
“哎,当初僭称什么「霜妹」,不过是江某的一厢情愿,实则唐突了二位姑娘,此时也深感亏欠。但对这江湖险恶,我早有切肤之痛,江某也是情有所感,怕二位姑娘年纪轻轻遭遇不测,故此才千方百计地延请到这武夷山上……”
骆霜儿听着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双瞳之中隐隐有波光粼粼,倒映着江闻遗世而独立的身影,一时间再次心魔作祟,双唇微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讷讷地不能言语。
而袁紫衣这边,显然也被一番话惊到,未曾想向来不着正型的江闻,会在这时酒气上头,如此款款深情,但当她余光瞥见见骆霜儿身型摇晃,似乎不能自持,连忙就要伸手将她摇醒。